雨浇在脸上，像刀子。
李承鄞坐在地上，后脑撞在门框上，血沿着额角淌下来，混着雨水流了满脸。他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小枫。她手里攥着一块碎砖，指节发白，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也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脑子里在炸。
无数画面涌进来，快得他来不及辨认。西州的草原，漫天的萤火虫，一个红衣少女在马背上回头对他笑。然后是丹蚩的火，铁达尔王的头被砍下来提在手里，血滴在沙地上，洇开一片暗红。再然后是悬崖，风很大，一个白衣少女纵身跳下去，红衣像一片落叶往下坠。他扑过去，什么都没抓住，自己也坠了下去。水很冷。冷得骨头都疼。
他全部想起来了。
李承鄞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小枫。她的脸和西州那个红衣少女重叠在一起，和承恩殿里那个失忆后依然让他心动的太子妃重叠在一起，和此刻站在雨里满眼是恨的女人重叠在一起。三个小枫在他脑子里挤着，每一个都在看他。西州那个在笑，承恩殿那个在困惑，眼前这个在恨。
他想起来了。他化名顾小五，接近她，利用她，套出铁达尔王帐的位置。他带兵踏平了丹蚩，杀了她的外公。她的阿娘自尽，阿爹疯癫。她跳下忘川的时候，他跟着跳了下去。忘川水把他洗了个干净，他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曾经亲手毁掉过一个姑娘的全部。
然后他们在长安重逢。他失忆了，可他的骨头记得。他第一次在围猎场上看见她时就挪不开眼。他在承恩殿窗外越站越久。他一边把赵瑟瑟推在前面做挡箭牌，一边忍不住去靠近她。他以为那是一见钟情。他错了。那不是一见钟情，那是忘川水洗不掉的骨头里的东西。
他爱她。从西州到长安，从丹蚩到东宫，从失忆前到失忆后，他一直爱她。爱到骨头里，爱到忘川水都洗不掉。
可他杀了她外公。灭了她全族。逼死了她阿娘。逼疯了她阿爹。他亲手把她推进了忘川，又把失忆的她从忘川里捞出来，放在东宫这座更深的井里。他一边爱她，一边做这些事。他的爱和罪并排长在他身体里，谁也压不住谁。
“小枫……”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枫没有看他。小枫蹲下去，把阿渡的眼睛合上。她的手从阿渡脸上收回来时沾满了血。然后她站起来，转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把短刀。刀上全是他的血。小枫握住刀柄，双手举起来，对准他的脖子。
李承鄞看着她。他应该躲。他练了半辈子的刀，知道这一刀劈下来该怎么避。可他没有动。他仰着头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淋湿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滔天的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丹蚩灭族那日，他站在铁达尔王的王帐前，小枫从帐里冲出来，看见他满身是血。她当时脸上也是这个表情。恨，痛，不信。她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然后她就跑了。
他追过。那一次他追上了，追到了悬崖边。可她没有回头，直接跳了下去。他跟着跳了，没来得及想。
这一次他也不用想了。他伸出手，朝着小枫的方向。他够不到她，可他伸着手。他想在死之前碰一碰她。哪里都行，衣角也行。
刀劈下来。
李承鄞看见刀光在雨里划了一道弧，落在他的脖子上。疼只疼了一瞬。然后他的身体歪了，倒在门槛上。血从断口涌出去，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的视线模糊了，只能看见小枫的轮廓。她站在他面前，白衣全红了，手里还攥着刀。她低头看着他，嘴唇在动。
他读出了那个口型。她说的是“顾小五”。
李承鄞闭上了眼。
他想说，小枫，我是顾小五。我一直是。我欠你的，今天还了。可他张不开嘴了。血从喉咙里往外涌，堵住了所有的话。他最后能做的，只是把伸出去的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他本来想够她的衣角，可他改了主意。他不想碰她了。他的手太脏了。他的手上有丹蚩的血，有铁达尔王的血，有她全族的血。他有什么资格碰她。
他的手落在泥水里。雨水冲过来，把他手上的血一点一点冲淡。他躺在门槛上，脸朝着天。雨浇在他睁着的眼睛上，他眨了眨，然后不眨了。
他最后一刻想的是西州。漫天的星星，草原上的风，一个红衣少女骑在马上回头对他笑。她喊他“顾小五”。他当时也笑了。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笑得不带算计的一次。
雨越下越大。李承鄞躺在门槛上，血从脖子下面漫开来，淌进雨地里。他看着小枫跪下来，面朝西方，磕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闷响。三个头磕完，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刀架在脖子上。他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瑟瑟。他看见她笑了。然后刀锋横过，血喷出来。
小枫倒在他旁边。她的白衣和他的玄衣叠在一起，被雨水泡着，分不清谁是谁的。李承鄞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小枫倒下来的方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朝着西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李承鄞看着她。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可他记得。他记得西州草原上她的笑，记得忘川河边她的决绝，记得承恩殿里她逗猫时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眼睛里。他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他把她毁了。她也把他毁了。扯平了。
雨声渐渐远了。李承鄞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小枫倒下去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赵瑟瑟站在月门后面。她看着门槛上的李承鄞，看着他死也没闭上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前世鸩酒入喉时自己的样子。那时她也是这样，张着嘴，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那个人。李承鄞死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个人。是小枫。到死都是小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