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夫妻双双遇刺的消息传到西州时,曲天泽正在王帐里看妹妹写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三个月前到的,小枫在信上说长安冷了,说她梦见阿翁了,说她想回家。曲天泽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信纸的折痕处快要断了。他正准备写回信,长安的急报就送到了。
送信的是豊朝兵部的驿卒,递上一封盖着皇帝玉玺的国书。国书上写的是:太子李承鄞遇刺身亡,太子妃曲氏殉情。豊朝深表哀痛,追封太子妃为孝烈皇后。西州王曲天泽进爵西平王,赐金帛。
曲天泽把国书看了三遍。然后他把国书扔进了火盆。
“备马。”他说。
西州的大军是在七日后集结的。曲天泽没有等豊朝的解释,也没有等所谓的“赐金帛”。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妹妹写来的所有信摊在案上,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小枫的信里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她只说长安的花开了,长安的雪落了,长安的太子殿下对她很好。可曲天泽从字缝里看出来,妹妹不快乐。她每一封信的末尾都会画一朵小小的格桑花,那是西州的记号,意思是“想家”。
他妹妹想家。豊朝没有放她回来。
曲天泽拔了刀。西州的铁骑越过边境线,踏进了豊朝的凉州。
战争打了四年。
第一年,西州军连下三城。豊朝西境守将仓促应战,丢了凉州、甘州、肃州。皇帝震怒,调集关中兵马西征。赵敬禹上书请辞,说自己年迈体衰,不堪征战。皇帝不准,赵敬禹再上书,皇帝还是不准。第三封上书递上去时,赵敬禹直接交了兵符,挂印而去。
赵家从长安城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赵家去了哪里。赵府空了,赵家老营散了,赵家的姻亲故旧一概不知。有人说赵家回了西北祖地,有人说赵家出海去了,还有人说赵家满门被皇帝秘密处决了。这些传言在长安城里飘了几个月,渐渐就没人提了。赵家像是从豊朝的地图上被抹掉了。
可赵瑟瑟知道父亲在哪里。她跟着赵家一路向西,过了凉州,过了甘州,过了肃州,最后停在玉门关外的一片绿洲上。那里有赵家三十年前屯田时留下的一处旧庄子,庄子破败了,可井还在,地还在。赵家百十口人在这里安顿下来,种地放羊,日子过得安静极了。
赵瑟瑟有时候坐在庄子后面的土坡上,看着西边的落日。日头从戈壁尽头沉下去,天烧成一片暗红。她知道再往西就是西州。西州的草原上,曲天泽正领着他的铁骑和豊朝的大军厮杀。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死了几万人,凉州城外白骨露野,甘州的河水红了三个月。
赵瑟瑟从袖中摸出那只螭龙纹玉佩。玉佩上沾了她掌心的温度,温润如故。她攥着玉佩,看着西边的落日,忽然想起小枫。小枫从前说西州的落日在草原上看是最美的,太阳大得像一口锅,从天的这头煮到那头。赵瑟瑟当时不懂。如今她看着玉门关外的落日,懂了。
庄子里的孩子们跑过来,围着赵瑟瑟喊“姑姑”。赵瑟瑟把玉佩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孩子们拉着她的手往庄子里跑,说阿婆煮了羊肉,让姑姑快回去吃。赵瑟瑟被他们拽着跑,跑得踉踉跄跄的。
她跑进庄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边。日头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的光,像刀锋上的血。赵瑟瑟收回目光,走进庄子。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了,把满天的风沙和西边的战火都关在了外面。
赵瑟瑟坐在赵家旧庄子的土院里,端着羊肉碗,听着庄子里的长辈们说今年的收成。羊肉很香,汤是浓的。赵远舟坐在她对面,低声说:“西州那边又打了一场,曲天泽赢了。”
赵瑟瑟喝了口汤。“皇帝呢?”
“皇帝不肯罢兵。又调了二十万兵马西去。”
赵瑟瑟放下汤碗。院子里孩子们在追逐,灯笼挂在檐下,风吹过来晃悠悠的。赵瑟瑟看着那盏灯笼,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场仗还会打下去。皇帝老了,死了太子,失了脸面,他咽不下这口气。曲天泽死了妹妹,更咽不下。两边都不肯退,那就只能耗。耗到其中一个撑不住为止。
可赵瑟瑟不打算再管了。赵家已经从豊朝抽了身,改名换姓,在这片绿洲上安了家。皇帝的刀砍不到这里来,曲天泽的马也踏不到这里来。赵家百十口人的命,她保住了。至于那两个人的江山,谁赢谁输,跟她再没有关系。
赵瑟瑟喝完汤,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门外是茫茫的戈壁,风沙把来时的路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赵瑟瑟站在门口,把那只螭龙纹玉佩从袖中取出来,放在门槛上。她看了玉佩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戈壁上的风卷起沙子,打在木门上,沙沙地响。玉佩搁在门槛上,被风沙慢慢埋了进去。不用多久,它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再往西三百里,西州的大帐里,曲天泽正在灯下看舆图。舆图上标着豊朝西境的山川城池,他用朱笔把已经打下来的地方画了圈。画到凉州时,笔停了。他想起妹妹。妹妹小时候总跟在他后面跑,他骑马她就追,追不上就哭。后来他教她骑马,她学得很快,比他当年还快。阿爹说这丫头是草原上的鹰,迟早要飞走的。后来她真的飞走了,飞去了长安。再也没回来。
曲天泽把朱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帐外是草原的夜,星星大得像灯笼。他看着西边的天,那片天底下有他妹妹的坟。豊朝送回来的棺椁他葬在了丹蚩故地,铁达尔王帐的旧址旁边。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碑,碑上什么都没有。曲天泽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豊朝孝烈皇后”他不甘,写“西州九公主”又太短。干脆不写。
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沙粒打在帐帘上。曲天泽站在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去,重新坐到舆图前。朱笔拿起来,在凉州东边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是下一步要打的地方。他要在豊朝的版图上再撕开一道口子,撕到长安去。撕到皇帝面前,问问他,当初为什么把他妹妹送去和亲。
帐外的风刮了一夜。天亮时曲天泽拔营东进,十万铁骑扬起漫天尘土。尘土遮住了日头,天地间只剩一片昏黄。大军往东去,越走越远。身后是西州的草原,草原尽头是丹蚩的故地。那片故地上,一座无字碑立在风里,碑前长满了格桑花。花是红色的,开得很盛。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