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内侍连滚带爬进去禀报，话没说完，皇帝手里的朱笔就折了。
他站起来，六十七岁的老头站得极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他问了三遍“你说什么”，内侍跪在地上抖着重复了三遍。皇帝慢慢坐了回去，把折了的朱笔搁在案上，坐了很久。
赵瑟瑟知道这些，是赵远舟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皇帝在御书房坐到半夜，然后传旨：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进出。裴照被召入宫，跪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个时辰，进去之后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日一早，赵瑟瑟被带进了宫。
来带她的是禁军，态度还算客气。赵瑟瑟换了身素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什么首饰都没戴。她跟着禁军穿过皇城，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堆折子。裴照站在下首，面色铁青。
赵瑟瑟跪下行礼。皇帝没有叫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良娣，”皇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昨夜太子遇刺，太子妃自刎。东宫里只有你一个主子活着。你说说，怎么回事？”
赵瑟瑟跪在地上，抬起头。皇帝的目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肩上。这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再次死了儿子，死了儿媳，可他的眼睛里愤怒和悲伤还有疑心，他中用的儿子都死完了。
“回陛下，”赵瑟瑟的声音很稳，“太子殿下前日和太子妃同寝，当日夜里宫人听到争吵，太子听见太子妃梦中喊了一个名字。殿下疑心，多少暗查，查出真有此人，太子下令就地格杀。那人武力高强，太子妃阻拦。乱中，太子妃误伤殿下。”
皇帝盯着她。“误伤？”
“太子妃当时神智不清。”赵瑟瑟说，“她被人用了药，记忆全失。梦中唤的那名字，是她忘掉的人。殿下不知道，动了手。太子妃看见那人死了，又看见殿下对她身边的人动手，一时情急，捡了刀。”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赵瑟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稳，比平时还慢。皇帝看了裴照一眼。裴照跪下来，声音沙哑：“陛下，太子妃确实被人用过忘川水。末将查过，西州送嫁时有人经手。”
皇帝的目光又回到赵瑟瑟脸上。“谁下的药？”
“太子殿下。”赵瑟瑟说，“殿下当年从西州回来，忘了一些事。那些事，与太子妃有关。殿下怕想起来，就让人在太子妃嫁来的路上动了手。”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皇帝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头顶的藻井。赵瑟瑟跪在下面，看不清皇帝的表情。过了很久，皇帝说了一句话。
“朕知道了。”
他让赵瑟瑟退下。赵瑟瑟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时，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她站在御书房的石阶上，雪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裴照跟着她出来，站在她身后。
“良娣，”裴照的声音很低，“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瑟瑟没有回头。“裴将军比我清楚。”
裴照沉默了很久。“殿下确实让我查过忘川水的事。查到西州就断了线。我以为是高家的人做的。”
“你以为的事多了。”赵瑟瑟走下石阶。雪越下越大，铺满了皇城的甬道。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裴照。“裴将军，太子殿下已经死了。太子妃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裴照站在殿檐下，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半辈子刀的手。良久，他说：“末将是禁军统领。陛下让末将做什么，末将就做什么。”
赵瑟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雪很快盖住了她的脚印。她出了皇城，上了赵府的马车。赵远舟在车里等她，见她上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皇帝知道了。”赵瑟瑟靠在车壁上，“知道了忘川水的事，知道了李承鄞做过什么。他没说怎么办，可他会办的。”
赵远舟低声问：“西州那边呢？”
赵瑟瑟闭上眼。西州。小枫死了，曲天泽不会善罢甘休。可曲天泽手里的兵打不过豊朝。他若冲动起兵，西州就是下一个丹蚩。
“哥哥，”赵瑟瑟睁开眼，“你派人去西州，越快越好。告诉曲天泽，他妹妹的仇已经报了。杀李承鄞的人是他妹妹自己。让他不要动兵。一动兵，皇帝就会把西州连根拔了。他若不动，皇帝欠西州一个交代，反而不好动他。”
赵远舟点头。马车驶过长安街市，雪把整座城裹成了白色。赵瑟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很少，铺子都关了门。长安城在雪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三日后，皇帝的旨意下来了。
太子李承鄞遇刺身亡，太子妃曲氏殉情。追封太子为承天皇帝，太子妃为孝烈皇后。西州王曲天泽进爵西平王，赐金帛。赵良娣赵氏，护驾有功，赐归本家，封安国夫人。
赵瑟瑟接了旨，谢了恩。来传旨的内侍走后，她站在赵府的正堂里，看着手里的圣旨。圣旨上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别人的故事。赵远舟在旁边站着，低声说：“皇帝到底还是认了。”
赵瑟瑟把圣旨卷好。皇帝认了。他认了李承鄞杀顾剑、逼死小枫的事，可他不能明说。太子死了，国本动摇。皇帝要脸面，豊朝要脸面。所以太子是“遇刺”，太子妃是“殉情”。赵瑟瑟是“护驾有功”。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活着的人分到了体面。
赵瑟瑟把圣旨递给赵远舟。“收好。这个能保赵家十年平安。”
赵远舟接过去。赵瑟瑟转身走到院子里。雪停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着满院的积雪。赵敬禹站在廊下，看着女儿走出来。他的鬓角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可精神还好。
“瑟瑟，”赵敬禹说，“你母亲在祠堂里等你。”
赵瑟瑟跟着父亲去了祠堂。赵家的祠堂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正中间是赵家先祖的画像。赵瑟瑟的母亲跪在蒲团上，正在上香。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她看着赵瑟瑟，眼眶红了，可没有哭。
“瑟瑟，”母亲站起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
赵瑟瑟摇了摇头。她跪在蒲团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蒲团上时，她忽然想起前世赵家满门抄斩那日，赵家祠堂也被封了，牌位被扔了一地。她跪在青鸾殿里，隔着半个皇城听见赵家方向传来的哭声，什么都做不了。今天她跪在赵家祠堂里，牌位都在，整整齐齐的。母亲站在她身后，手上是温热的。
赵瑟瑟磕完头站起来。母亲把一炷香递给她。赵瑟瑟接过香，插在香炉里。烟升起来，绕在赵家先祖的画像前。赵瑟瑟看着那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不是“赵家保住了”。她说的是：“小枫，你回西州了。”
东宫的承恩殿空了。李承鄞死了，小枫死了，顾剑死了，阿渡死了。青鸾殿也空了，赵瑟瑟搬了出来。东宫被封，等新太子入住。赵瑟瑟走的那日，回头看了一眼青鸾殿的飞檐。玉兰树还在，叶子落光了，枝丫上积着雪。她在青鸾殿住了这些年，从良娣住到安国夫人。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箱子，箱子里是那枚螭龙纹玉佩、那块磨刀石、和十五张素笺。素笺上的字她一张都没有烧。留着，往后慢慢看。
马车驶出皇城时，赵瑟瑟掀开车帘。长安城的雪已经化了，街市上又热闹起来。卖糖人的、耍猴的、挑担子卖胡饼的。赵瑟瑟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从赵府嫁入东宫那天，也是这条路。那时她在轿子里偷偷掀开盖头看街景，心里全是李承鄞。今天她从这条路出来，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被雪洗过。
赵瑟瑟放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