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游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的鞋带早就散了,左脚踩右脚差点摔一跤,被伽古拉一把拎住后领拽起来,力气大得他脚都离了地。
等他双脚重新踩上地面的时候,人已经被塞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喘得像有谁苛扣了他的氧气。
“待着别动。”伽古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御游点头,偷偷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伽古拉已经站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黑色风衣被山风灌满,猎猎作响。
他对面是六个宇宙人,高矮胖瘦都有,最矮的那个才到他腰,最高的那个脑袋上顶着两根弯角,快赶上旁边那棵杉树了。
达达蹲在最后面,手里举着一把御游没见过的枪,枪口泛着不正常的紫光。
“就六个?”伽古拉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懒。
领头的那个巴尔坦举着钳子说了句什么,御游没听清,但伽古拉听清了。
御游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黑色风衣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下一秒那个巴尔坦的钳子已经飞上了天,绿色的体液溅在旁边的树干上。
伽古拉的靴跟踩在巴尔坦胸口,借力腾空,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一脚扫在另一个宇宙人的脑袋上。
那家伙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栽进了灌木丛。
第三个反应过来,举着武器冲过来,伽古拉侧身让过,五指扣住对方手腕,把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掐断,伽古拉的膝盖顶进他腹部,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应声折断。
御游把半个脑袋缩回去,又探出来。
达达终于开枪了,白色的光束擦着伽古拉的肩飞过去,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炸出一个碗大的坑。
碎石崩到御游脸上,他捂着脸蹲下去,听见外面又传来两声闷响。
等他再探头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五个,就剩那个达达还举着枪,但手在抖。
伽古拉朝他走过去,不紧不慢。
达达扔下枪跑了,跑得比御游刚才还快,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伽古拉没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被光束擦出的红痕,他甩了甩手,转身朝御游走来。
“出来。”
御游从石头后面爬出来,他看着满地的宇宙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那个被卸了胳膊的已经晕过去了。
又看看伽古拉。
伽古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风衣上沾了几点绿色的液体,他随手拍了拍,没拍掉,皱了皱眉。
“前、前辈……”御游缓了口气:“你好厉害……”
“走了。”伽古拉朝山林深处走去。
御游小跑着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宇宙人还躺在地上,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爆炸声,是欧布在跟什么东西打。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差点撞上伽古拉的背。
伽古拉停在一棵松树旁边,侧头看着远处。
御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坳那边的天空被染成不正常的暗红色,水汽蒸腾,水之魔王兽魔格伽巴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比他在资料库里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大,浑身缠绕着黑色的纹路。
欧布的光线打在它身上,被那层黑雾吞掉大半,剩下的只在甲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魔格伽巴甩头,一道水柱把欧布冲出去几百米,砸进山坡里。
御游倒吸一口气。
欧布从碎石里爬出来,计时器已经开始闪了,他换了个形态。
御游认不出那是什么形态,只知道颜色变了,冲上去的势头比刚才更猛,拳拳到肉,每一击都用尽全力。
魔格伽巴纹丝不动,尾巴一扫,欧布又飞了。
“蠢。”伽古拉低声说。
御游分不清他是在骂欧布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远处湖边,西瑟斯站在那里。
他站的位置很巧,刚好在几棵松树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御游看不见队长的脸,但他知道那是队长,因为他能看见那层光。
在灰白的山林里,那道蓝白色的光安静地亮着。
伽古拉也在看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小鬼,走。”
御游跟上去,一步三回头。
欧布又站起来了,这次换了一个形态,红色的,浑身冒着火光,一拳砸在魔格伽巴头上,巨兽终于退了一步。
“前辈。”御游忍不住问:“欧布他……打得过吗?”
“打不过。”
“那、那队长——”
“看着就行。”
御游闭上嘴,跟在伽古拉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头,绕开他绕开的树枝。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队长在看什么,但他知道伽古拉知道。
身后又传来一声爆炸,御游没回头。
……
西瑟斯站在湖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魔格伽巴能量波动提升至基准值186%,欧布奥特曼落败概率97.3%】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知道了,0520又说:【要帮忙吗小西瑟?你心软了么?】
西瑟斯没理它。
他当然没有心软,眼前这个欧布不是他的学生,不是那个在o-50的篝火旁听他讲能量操控理论的年轻人,不是那个会在战斗结束后蹲在河边洗靴子、一边洗一边哼跑调的歌的家伙。
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不认识他的陌生人。
他没有任何理由对这个欧布心软。
但他也没有理由揍他。
0520还在絮叨:【上次那个玛伽古兰特王,你一刀砍完就走了。这放在以前,你的拳头已经到泰罗脸上了…】
‘你们系统不能开启深度思考么?’
【可以啊,但我觉得不需要啦~】
0520语气欢快:【陪伴模式下,平时就给你报报数据,解解闷什么的就够了】
西瑟斯抬手,指间夹着叠层卡。
卡面上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暗光,上面的刻印他看过无数次,每一道线条都烂熟于心,但每次看,还是会多看两眼。
【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开,我就开呗】
‘不用。’西瑟斯把卡收回指间:‘非陪伴模式,就像0215那样?’
【据我所知,0215大人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在完全算力解析模式下,偶尔会切换到类似于陪伴模式的模式。那时候就好相处很多,还会讲笑话呢】
‘冷笑话?’
【对】
‘……’
【我也有这类资料,主脑里很全呢,我给你挑个最冷的……】
“不用,谢谢。”西瑟斯婉拒:“谁告诉你的这些?”
【三零九!】
0520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我最近没事就去找tA聊天,tA给我讲了好多以我权限接触不到的信息。简直就是禁忌知识!不过我不会被司律部审判就是了,桀桀桀……】
西瑟斯脑海里响起一阵诡异的得意笑声。
他记得三零九,0009,「君主」的系统。
‘祂还好么?’
【应该挺好的吧,0009没有过多透露】
欧布在那边换成了爆炎形态,拳头上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魔格伽巴被一拳砸中面门,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就稳住了,浑身黑雾翻涌,把欧布弹开。
欧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计时器闪得更快了。
西瑟斯看着那道红银交织的身影,指间的叠层卡转了一圈。
‘那你知道……’他顿了顿:‘「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么?’
【咳咳…】0520正经起来:【知道一点啦,就一点点】
西瑟斯把叠层卡举到眼前,凑近了些,仔细端详卡面上的刻印:‘怎样?’
【我简单分个等级?】
西瑟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系统局拟订的第一梯队,是各位神座】
【天父以及系统局不算在内,祂老人家没有排名的必要。系统局里有几位特殊的系统,定义很模糊,其代表就是巡检0215】
【这位与侍奉在天父身边的0001不知道起了什么冲突,做局给0001弄死了】
【天父在上,何等奸诈——呃不是,此系统算力恐怕在我之上!】
西瑟斯有点想叹气:‘重点呢?’
他问这个,就只是想知道「永恒」的客观评价,不是什么神座打架,不是什么系统八卦。
【哦哦,跑题了】
【第一梯队:神座。目前记录在案的神座级有「永恒」、「命运」、「炽灵」、「狱轮」、「御霄」、「不死」、「楼君」、「骨殿」……等等,一共十一位】
【神座代号是监管部定的,仅做参考】
【神座之间各有所长,亦有差距】
它顿了顿,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不过「永恒」肯定是最强的就是啦】
西瑟斯没什么反应。
他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魔格伽巴的轮廓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知道「永恒」一个能打祂们十个,还能顺手给天父一拳就是了】
西瑟斯对比了一下现在的自己,落差太大了,大到没什么实感。
0520所说的那个世界,那些称号,太远,他听着心无波澜。
见西瑟斯没反应,0520又补充:【真实点来说,如果天父等于诺亚,那么「永恒」大概就在究极光辉赛罗那个等级】
欧布被魔格伽巴甩出去,砸在山壁上,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急促的警报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西瑟斯转了转手中的卡,眺目望去。
【这样比喻怪怪的……】
0520有些心虚:【综合来看,影响力最大的是「命运」吧。毕竟别的不说,旧土的花是真的多啊……不过论实际战力,「命运」就要往后排了。祂似乎也说过自己不擅长战斗】
西瑟斯看着叠层卡,上面刻的就是「血君主」,「命运」的一部分。
不擅长战斗么?
【至于「永恒」嘛……纯机制,你懂得】
他把叠层卡收起来。
远处,欧布解体了。
红银交织的光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半边天,然后熄灭。
红凯从光芒中坠落,砸进树林里,看不见了。
湖面上恢复了平静。
魔格伽巴仰头嘶鸣,水汽蒸腾,把整片山林都笼罩在雾气里。
【欧布奥特曼落败,红凯生命体征微弱】
【要帮忙吗?】
西瑟斯看了一眼伽古拉的方向。
感知延伸出去,在雾气中穿梭,掠过那些被打晕的宇宙人,掠过被踩断的树枝,掠过石头后面御游留下的半截鞋印。
伽古拉的气息在那里,稳定,从容,但带着一点不耐烦。
大概是御游又问问题了。
他收回感知。
叠层卡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卡面看对面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林,魔格伽巴的影子在雾中晃动。
‘你说。’西瑟斯轻声说:‘「永恒」是什么?’
【……啊?】0520明显卡了一下:【就、就是很强很强】
‘不是问战力。’
0520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在它身上很少见,想说话的时候,它总是有话说的,哪怕没话也要找话说。
【大概……】它有些不确定:【是“一直都在”的意思吧】
西瑟斯把叠层卡收起来,揣进口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踩上湖水,涟漪从他脚边荡开,一圈一圈,撞上湖岸又弹回来。
【你要变身吗?】
‘嗯。’
【用哪个?】
西瑟斯想了想。
‘本体。’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用赫律加德。
0520也没有问。
光芒从胸口涌出来,比湖水凉,比雾气暖。
光粒子在空气中凝聚,勾勒出蓝银色的轮廓,肩甲,胸甲,菱形的计时器。
西瑟斯的光芒从湖面上升起,身躯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能量压得很低,低到魔格伽巴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巨兽还在山坳里肆虐,尾巴扫断了一片树林,水柱冲垮了一块岩壁。
红凯躺在碎石堆里,手握着欧布圆环,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下去。
西瑟斯没有看他。
他踏着湖面走过去,每一步都在水面上踩出一圈涟漪,能量从他脚底渗进湖水,把整片湖面染成泛着荧光的淡蓝色。
魔格伽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什么东西让它不舒服。
它转过身,黑色的纹路在甲壳上蠕动,嘶吼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西瑟斯走进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坳,身影在灰白的雾气中像一盏幽灯。
魔格伽巴朝他冲过来,水汽裹挟着碎石,他侧身,避过巨兽的冲撞,右拳从下往上,击中它的下颚。
巨兽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它甩尾,尾巴带着风声扫过来,西瑟斯抬手格挡,尾巴抽在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退了一步,卸掉力道,然后前踏,左拳击中巨兽的侧腹。
那里的甲壳比别处薄,拳劲透进去,魔格伽巴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它张嘴,一道水柱喷出来,西瑟斯侧身,水柱擦着他的肩飞过去。
他没有给巨兽第二次机会,踏前,膝盖顶进它腹部,双手扣住它的头,往下压,同时膝盖上顶,两股力道在它脑袋里撞在一起。
巨兽的身体软了一下,西瑟斯松开手,退后两步。
魔格伽巴晃了晃脑袋,站稳了。
它没有继续进攻,只是站在那里,黑雾在它周身翻涌。
西瑟斯看着它,没有急着出手,等它自己选择。
巨兽选择了进攻,它低下头,角上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周围的水汽被蒸干,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
西瑟斯抬手,掌心朝前,一道蓝色的光线从掌心射出,正中那团光球。
两股能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僵持了两秒,光球炸开,冲击波把周围的雾气一扫而空。
魔格伽巴被自己的能量反噬,踉跄后退,甲壳上的黑色纹路剧烈闪烁了几下,暗了一些。
西瑟斯收回手,看着它。
巨兽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的黑雾淡了许多,能看见底下原本的甲壳。
它看了西瑟斯一眼,然后转身,朝山林深处跑去,每一步都踩出深坑,震得地面在抖,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西瑟斯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风从湖面吹过来,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身上的光慢慢暗下来,和暮色融为一体。
山坡的另一边,伽古拉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山林。
从这里只能看见银蓝色的光闪了几下,然后暗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魔格伽巴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吹散。
御游站在他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刚才看见那道银蓝色的光从湖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差点喊出声,灰白的世界里,那道蓝白色的光像太阳一样亮,亮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忍住了,伽古拉没说话,他也不敢说。
“走了。”伽古拉从树干上直起身。
御游跟上去,这次鞋带终于彻底散了,他蹲下来系,系了三遍才系好。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伽古拉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他小跑着追上去,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远处的树林边缘,有一个人靠在树上。
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幽绿的眼睛。
他在看远处那片山林,看那道已经熄灭的光,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御游没听清。
伽古拉也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人。
两个背影,一模一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御游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那个人从树上直起身,转身走进树林里,风衣下摆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伽古拉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御游追上去,这次他什么都没问。
夜色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把整片山林都吞进去,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来。
御游跟在伽古拉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前辈。”
“嗯。”
“队长他……每次打架都这样吗?”
“哪样?”
御游想了想:“打完就放人家走。”
过了一会儿,伽古拉说:“那不算打架。”
御游愣了一下,那还不算打架?魔格伽巴被打得转头就跑,那还不算打架?
但他没敢问。
他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雾气和夜色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伽古拉。
……
远处的树林里,那个人站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边,手里握着把短剑状的器物。
剑身上的红光已经熄灭了,他低头看着剑,又抬头看了看西瑟斯消失的方向。
“朋友?”他低声说,声音被山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是他吧。你也在找他,对么……”
短剑泛起红光,像心脏的跳动,像在回应,而后熄灭。
他把短剑收起来,转身走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