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游跟着伽古拉从山坡上走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不是因为害怕。
好吧,也有一点害怕。
他偷偷看了伽古拉一眼,伽古拉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风衣下摆被山风掀起来又落下,御游盯着那道翻飞的黑色布料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看,赶紧移开视线。
“前辈。”他小声说。
“嗯。”
“那个赫律加德……”他斟酌着用词,觉得自己应该说得谨慎一点,毕竟那是连欧布奥特曼都被吓得不敢动的人:“他好厉害。”
伽古拉没说话。
御游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伽古拉的嘴角弯着。
御游的胆子大了一点:“前辈你跟他关系好吗?”
“嗯。”
御游眨了眨眼。
这个“嗯”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到他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他鼓起勇气:“他是队长吗?”
伽古拉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御游立刻后悔了,他觉得自己的问题越界了,那个“赫律加德”和队长之间的关系,就像伽古拉先生和队长之间的关系一样,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没有人敢问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不用回答、他不该问的——但伽古拉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
“你觉得呢。”伽古拉说,继续往前走。
御游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去。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但好像又回答了。
他不敢再问了。
他们走下山坡,穿过一片被战斗波及的树林,几棵松树被拦腰折断,断面还冒着焦糊的气味。
御游绕过一截树桩,看见前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上车。”伽古拉拉开后座的门。
御游钻进去,坐在后排,座椅是真皮的,很软,和他平时坐的那些军用车辆完全不一样。
他缩在角落里,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
伽古拉坐进副驾驶,关门的声音很轻。
车子发动了,引擎几乎没声音。
御游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黑西装,黑墨镜,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表情。
他没有说话,伽古拉也没有说话,车子安静地驶出树林,驶上公路。
御游看着窗外。
富士山在后方越来越远,雪顶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公路两侧是整齐的水稻田,远处有农舍,有人在田埂上走,牵着一只狗。
一切都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场战斗从来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车子驶入东京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霓虹灯次第亮起来,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潮。
御游以为他们会直接去机场,但车在一家看起来很安静的酒店门口停下了。
“下来。”伽古拉解开安全带。
御游跟着他下车,穿过酒店大堂,坐电梯上了顶层。
走廊里铺着很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伽古拉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门开了。
西瑟斯站在门后,已经换回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目光从伽古拉身上移到御游身上,停留了一秒。
“进来。”
御游走进去,站在玄关的位置不敢往里走。
房间很大,客厅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台打开的终端,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落地窗正对着东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
“队长。”御游的声音有点哑:“那个——”
“先坐下。”西瑟斯说。
御游在沙发上坐下,只沾了三分之一。
西瑟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御游愣住了。
“左眼,疼不疼?”
御游眼眶突然酸了一下:“……还好。”
“我看看。”
西瑟斯伸出手,轻轻拨开御游额前的刘海。
御游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那只手的温度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金瞳在灯光下完全暴露出来,虹膜的颜色比平时更深,瞳孔周围有一圈细细的血丝。
西瑟斯看了几秒,松开手,把刘海拨回去:“能量反冲。休息一晚就好了。”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杯水递给御游,御游接过来,双手捧着,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把整杯都喝完了。
伽古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查到什么了?”
“嗯。”西瑟斯说:“在静冈县出现了一次能量波动,之后就消失了。”
“静冈?”伽古拉晃了晃杯子:“倒是走得挺远。”
御游捧着空杯子,听着他们说话,插不进嘴,也不想插嘴。
西瑟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终端继续看数据。
伽古拉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手臂搭在西瑟斯肩上。
御游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赫律加德不吓人了,而是因为队长和伽古拉在这里,他们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队长。”他开口。
西瑟斯抬眼。
“那个赫律加德……”他顿了顿:“他是不是——”
“御游。”西瑟斯的声音很平,但御游听出来了,那不是拒绝,是提醒。
他闭上嘴,点点头。
西瑟斯收回目光,继续看终端。
御游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那个空杯子,窗外东京的夜景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看不见富士山,也看不见那道裂缝。
“前辈。”他转向伽古拉:“那个‘伽古拉’……他下次还会来吗?”
伽古拉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会。”
御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他要是一直搞破坏怎么办?”
“不会一直。”伽古拉说。
“为什么?”
伽古拉看了西瑟斯一眼,西瑟斯没抬头。
“他不是来搞破坏的。”伽古拉说:“他是来找东西的。”
御游愣了一下:“找什么?”
伽古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御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只有东京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他忽然想起在非洲的时候,队长说那个黑暗能量在找一个“它认为属于它的东西”。
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但他不敢问。
他抱着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终端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上的车声。
御游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挣扎了一下,没挣扎住,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西瑟斯抬起头。
御游歪在角落里,刘海散开,露出那只闭着的左眼,他手里的杯子快要滑下去了,西瑟斯伸手接住,放在桌上。
伽古拉站起来,走到御游面前,低头看着他:“睡着了?”
“嗯。”
伽古拉蹲下来,和御游平视。
那张年轻的脸在睡眠中显得安静许多,刘海散在额前,露出平时藏着的那只眼睛。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御游的刘海拨回去,盖住那只眼睛。
“小鬼。”他低声说:“胆子倒是不小。”
西瑟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御游旁边,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
御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歪在西瑟斯肩上。
“床在里面。”伽古拉说。
西瑟斯抱着御游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御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西瑟斯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伽古拉还站在客厅里,酒杯已经空了,搁在桌上。
“他知道了。”伽古拉说。
“嗯。”
“你不担心?”
西瑟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他不会说。”
伽古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怎么知道?”
西瑟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伽古拉等了几秒,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西瑟斯总是知道这些事,知道谁可以信任,知道谁不会背叛。
他看人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样,自己看人是看破绽、看弱点、看可以利用的东西,西瑟斯看人是看本质。
“那个家伙。”伽古拉换了个话题:“他下次再来,你打算怎么办?”
西瑟斯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他有了想找到的东西。”
“什么?”
西瑟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伽古拉:“你。”
伽古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不是现在的你。”西瑟斯说:“是他自己的可能性。他走了一条路,走到现在,发现什么都没有。他想知道如果走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
伽古拉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脚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城市。
东京的夜晚比巴黎亮,不仅密,还吵,但此刻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西瑟斯的声音。
“他看见你了。”西瑟斯说。
伽古拉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我知道。”
“他会再来的。”
“我知道。”
西瑟斯看着他,伽古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那个赫律加德的形态。”
“嗯。”
“和你那个光之战士的形态,哪个更强?”
西瑟斯想了想:“不同。西瑟斯是‘存在’,赫律加德是‘否定’。存在需要理由,否定不需要。”
伽古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用否定形态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他挡了路。”
伽古拉愣了一下,然后哼笑:“你也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他挡了路’。”伽古拉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听起来像是我会说的话。”
西瑟斯看着他:“不喜欢?”
伽古拉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御游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
“你喜欢那个形态。”西瑟斯忽然说。
伽古拉嘴角抽了一下:“谁说的。”
“你说的。”
伽古拉发现自己确实说过,在山坡上,御游问他喜不喜欢赫律加德,他说“嗯”。
他那时候没想太多。
“我说的是外形。”伽古拉说:“就那个造型,那个配色,那个……刀。”
他顿了顿:“…我就是喜欢那个造型。”
“嗯。”
伽古拉看着西瑟斯,西瑟斯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但伽古拉总觉得他在笑。
他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空酒杯。
“明天回去?”他问。
“不。御游需要休息。”
伽古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个小鬼,今天被吓得不轻。”
西瑟斯说:“他是被自己吓的。”
伽古拉挑眉:“什么意思?”
“他能看见。”西瑟斯说:“他看见了赫律加德里面的东西。”
伽古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想起御游在山坡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捂住耳朵的样子,想起他说“前辈,我不敢看”时的声音。
“他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西瑟斯说:“但他在害怕自己看见的东西。”
伽古拉沉默了,他看着卧室那扇关着的门,御游在里面睡觉,呼吸声很轻,隔着门几乎听不见。
“你要告诉他吗?”伽古拉问。
“不需要。”西瑟斯说:“他已经在猜了。”
“你不怕他猜对?”
西瑟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伽古拉读不懂的东西:“他猜对了,也不会说。”
伽古拉想说你怎么知道,但他没问出口。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们站在窗前,并肩看着东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秘密,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流在高架桥上流淌,有人在居酒屋里喝酒,有人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有人在回家的电车上打瞌睡。
一切如常。
西瑟斯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伽古拉的手背只有几寸。
伽古拉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动。
“那个形态…”他忽然说:“你以后还会用吗?”
西瑟斯转过头:“你希望我用?”
伽古拉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灯光,看着这座城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希望。”
西瑟斯等他继续说。
“你用那个形态的时候,”伽古拉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西瑟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伽古拉的手背。
一触即分。
伽古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
西瑟斯点头,他走到桌边,关掉终端,屏幕暗下来,房间里的光又少了一点。
只剩下窗外的霓虹灯,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他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御游,御游睡得很沉,被子被蹬开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
西瑟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脚。
御游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帅……”
西瑟斯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伽古拉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伽古拉不信,但没有追问。
他们一起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们走进去,站在并排的位置,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顶楼到底楼,漫长的十几秒。
伽古拉看着那排数字,忽然开口:“御游那个备注,你让他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西瑟斯想了想:“那是他的自由。”
伽古拉嗤笑一声:“你倒是大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的服务员朝他们微微鞠躬。
他们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东京才有的味道——柏油路的热气、便利店的关东煮、还有远处樱花树被风吹散的淡香。
伽古拉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云层反射着地面的灯光,一片混沌的橙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