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烟,火是直接从柴禾内部冒出来的!
驰向野刚走到半路,正准备伸手去碰海荣,手指还没碰到,身后的火苗已经蹿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他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那堆火,像在看一个怪物。
火不大,但烧得很稳。
步星阑侧过头,先是看了眼那堆火,接着看向海荣。
火苗从一根枯枝爬到另一根,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烧得红红火火,不急不躁,像一个被点燃了太久的念头,终于得到了证明!
火光照亮了海荣的脸,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火,暗红色的光在眼底晃动,和他先前在碎裂的石壁前面被那道光撞入身体时,一模一样!
他慢慢蜷起手指,掌根压在膝盖上,目光收回去,再度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驰向野沉默片刻,走回火堆旁边,把一根半干的树枝搭在火苗上。
树枝尖端的树皮被烧得卷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海荣,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给火堆添好柴后,他又找了几根木棍,三两下做了个简易晾晒架,把步星阑的外套从石头上拿下来,抖开,撑在火边烤着。
水汽从布料上升起来,白蒙蒙的,被火光映成了暖黄色。
海荣还低着头,继续研究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毕生课题。
半晌之后,他终于翻过手掌,手背对着自己,反复看了几遍。
火光照在指缝间,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底下缓缓游走。
“别看了。”驰向野又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恭喜你,中奖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喜”的成分,反倒透着一股自嘲和无奈。
“啥?”海荣抬起头看过来,整个人还是懵的,“恭喜我……什么?”
驰向野没搭理他,兀自坐在火堆边,掏出通讯器,按了一下开关。
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拍了拍侧面,再按,指示灯亮了两下,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垂死挣扎。
他把接收器举起来,对着寺庙方向转了个角度,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干扰。
这阵杂音很快就被风撕碎,什么也听不清。
他把通讯器放下来,“信号不对,有东西在干扰。”
步星阑把自己的也拿出来试了下,同样的沙沙声,同样断断续续。
她关掉通讯器,塞回背包。
海荣还在犯傻,他的皮肤微微泛红,像刚洗完热水澡之后的颜色。
“等一会儿吧,他们会找来的。”驰向野取出压缩干粮,边说边掰开,分了一半给步星阑。
如他所说,半个小时后,何铮架着邵程从河道拐角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稳,肩膀微微前倾,把邵程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瞿麦跟在两人后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驰向野跑过去,跟何铮一起,把邵程挪了过来,带到火堆边。
他已经醒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和脸色都隐隐发白。
步星阑先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确认没有大碍后,又把自己那件刚烤干的外套拿过来,给瞿麦披上。
瞿麦小声道了谢,伸出手靠近火堆暖了暖,等手指恢复知觉后,立马走向海荣。
何铮放下邵程,目光从驰向野身上扫到步星阑身上,停顿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上有一道划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被火光映着,还没完全收口,但没有流血。
驰向野从火堆边站起身,走到何铮面前。
何铮比他矮了半个头,肩膀也窄一些,但站姿挺拔,隐约能看出军人的影子。
“好久不见。”驰向野伸出手。
何铮的嘴角短暂地弯了一下,也伸出右手,和他握在一起。
“你们几个,还挺能跑。”
“我们是被冲下来的,你们从哪儿绕过来的?”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以前的事。
“下游,瀑布边上有个阶梯,可以下去。”何铮答完,又看了眼步星阑。
步星阑没说话,目光在何铮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一颤,然后又移开。
她把邵程身上的湿外套扒了下来,又把驰向野那件刚烤干的作战服拿过来,抖了抖,披在他身上。
海荣整个人还在神游天外,瞿麦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海荣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不快,但很明确,脖子往后仰了一下,侧过脸,像被开水烫到,本能地弹开。
“别碰我!”他的声音是哑的,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连忙缓了缓,低声道,“我没事。”
瞿麦顿住,手悬在半空。
“你刚才被抽了一下,还撞到了,快让我看看后背!”她往前伸了伸,指尖离他的脸颊还有不到十公分。
海荣的头又偏了一下,比刚才幅度更大。
他的额头开始泛红,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紧接着,一丝极淡的白烟从头顶升起,像清晨地面腾起的薄雾。
瞿麦愣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
瞿麦的手指又往前探了半寸,刚碰到颈侧的皮肤,海荣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倒了身后靠着的石头。
那块石头往下方滚了两圈,砸在浅滩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后退两步,脚踩进水里,水漫过鞋面,脸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那种颜色不是热出来的,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燃烧!
“怎么了?”瞿麦跟着站了起来。
“我说了没事!”海荣的呼吸又加重了,胸膛剧烈起伏,嗓音也比刚才低哑了许多。
“怎么会没事?”瞿麦哪里肯信,只当他是为了宽自己的心,不让她自责,所以故意这么说。
“刚刚我都听到了,那么重一下,骨头就算没断也肯定裂了!我是大夫,这种时候得听我的!你快脱了让我检查一下!”她态度强硬起来,说着就要上前。
海荣再度避开,目光从瞿麦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
火光跳跃着,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透,那里面有焦急,有关切,还有一种他看得很清楚的倔强。
那是属于医者的眼神,不会因为谁说什么就改变主意。
正是那种目光,让他心头猛地收紧。
虽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这具身体此刻是什么状态,他比谁都清楚。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浪,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翻滚,每烧一下,热意就高涨一分。
看到瞿麦的时候,那股邪火就烧得更旺了一些!
热流从胸腔往上升,沿着肋骨,肩胛骨,脖颈,一路烧上太阳穴!
他盯着那张被火光映成暖色的脸,那截被衣袖遮住一半的手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被撬开的匣子,一旦裂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就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他的样子,她低头专注处理伤口的样子,她扬起嘴角对他笑的样子。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像烙印一样印在他的皮肤上。
那股热流冲进颅腔,在脑海中轰响!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碎石滚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块接一块,不停往下坠。
先是小块的,然后是大块的,最后是整块地皮、整座山崖,连带着他一起往下坠!
而那双清澈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正是那双眼睛,那种清澈透亮、没有任何杂质目光,像一盏悬在眼前永不熄灭的灯,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热流还在胸腔里翻滚,但他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十二三岁的面孔,差不多只到他胸口的个头,站在火堆边,瘦小纤细,完全就是个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热意还在皮肤底下涌动,但他感觉到的不是火,是冰,是全身血液都要被冻住的冰冷,是骤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后怕的冰冷。
海荣一句都不敢多说,一眼都不敢多看,转身就跑。
他步子很大,踩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他没有停,一直冲向河道中央,水没过他的膝盖,他还在往前跑,直到河水淹没他的腰线,才停下来。
水是温的,比之前凉一些,但还是很热,裹着他的身体,像一个怎么都挣不脱的怀抱。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去,水没过头顶,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温热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四肢,胸膛,还有仍旧在发烫的皮肤,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和身体内部的火汇合在一起,里外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