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比预想的要深,他们下坠了整整五秒!
然后,一道水流接住了他们。
滚烫的,带着硫磺味,像是从温泉眼里涌出来的热水。
热度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全身。
混乱中,步星阑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大手从四面八方托住,裹着他们往下游冲!
水流很急,沉浮不定,前进速度很快,头顶裂缝时宽时窄,有时能看到一线天光,有时又是一片漆黑。
他们被这股热流裹挟着,完全丧失了身体自主权,浪头打在脸上,呛得人睁不开眼。
驰向野一只手攥着邵程的衣领,另一只手在水里乱抓,什么也没抓到。
步星阑还在后面,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又沉了下去。
海荣仍然被钢索牵引着,暗红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把周围的水面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瞿麦被冲到了最前面,旋涡将她带到了水流边缘。
她奋力伸出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水流撕扯着她,手臂被拉得笔直,她死死抓着,没有松手。
何铮在她后面一点,见到此景,瞅准机会,在经过瞿麦身旁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两个人一起抓着那根凸出的石棱,停住了。
水流从他们身侧冲过去,咆哮着奔远。
“绳子!腰上!”瞿麦大喊一声,呛了一口水。
何铮半点不敢耽搁,立刻从她身上抽出安全绳,用最快速度系了个套索结,然后想都没想,转身奋力一掷!
驰向野已经被冲到他左前方七八米远,见状下意识抬起手,刚好抓住绳结,立马套在邵程身上。
然后他放开手,四肢并用,游向那个被冲远的身影。
步星阑已经被冲到下游了,驰向野奋力蹬着水,往她身边靠。
水太急,刚靠近又被冲开,驰向野的手指伸出去,碰到了步星阑的手臂,一把攥紧!
两人抓住彼此的瞬间,水流似乎更急了,一直把他们往某个方向推。
前方水面骤然出现一道裂口,声音变了,从哗哗的闷响,变成了空阔的轰鸣,像从一个极大的空间里返回来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水花声,还有风。
是落差的声音!
光线也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青白色,从流动的光变成了静止的光,像是有人掀开了一扇门,把外面的天光放了进来。
驰向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前面是悬崖!
瀑布声混着水雾从前方传来,像一把撒向半空的碎银,在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声音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落下,和主河道的水声混成一片,分辨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驰向野侧过头,朝步星阑喊了一句,声音被水流淹没,没传出去。
他朝右侧用力一划,把两个人往支流方向带。
步星阑看清了,河道在这里分岔,主流往前,支流往右。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蹬了一下腿,借着推力往右偏移。
驰向野先碰到支流边缘,石头从他身侧擦过去,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扒住了河床上凸起的岩石。
步星阑被带了过来,也扒住了同一块石头。
两人稍喘一口气,而后同时发力,把自己从主河道里扯了出来,顺着支流往下游漂。
后头的海荣已经接近悬崖边缘,他在翻滚的河水里像一只快要被煮烂的饺子,不断磕在各种凸起物上。
但步星阑顾不上,只能奋力划动手脚,尽快从那道巨大的自然之力中脱离。
终于,海荣被钢索牵引着,在两人合力之下,脱离了主河道水流引力,往支流漂了过来。
支流的水比之前稍浅,流速慢了些,但还是很急。
他们被水流裹挟着又往前冲了一段,大约一刻钟后,终于撞进了一片浅滩。
膝盖磕在碎石上,水流在这里停住,驰向野第一个站起来,弯腰把步星阑从水里拖出来,让她仰面躺在浅滩上。
然后顺着她手上那根钢索,一点一点把海荣也拖了上来。
步星阑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撑着手臂坐起来,水从她的头发和衣领往下淌,在碎石上汇成一股细流。
她喘着气,看了一眼驰向野。
驰向野把海荣丢在碎石上,确认他还在喘气后就没再管他,一屁股坐下,双手往后撑着,仰头重重喘了几下。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转过头,双臂一软,趴到了河滩上。
海荣翻了个身,五体投地伏在浅滩边缘,脸埋在手臂间,身体还在发烫。
周围的水面被他的体温蒸出一层淡淡的白雾,像一锅刚烧开的水被倒了进去,水汽袅袅上升。
步星阑实在没力气去管这两人,只能看着驰向野趴着又喘了一阵,然后四肢并用,一点点爬到自己身边,脑袋一歪,砸在她的大腿上。
“还好吧?”她腾出一只手,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把手上的泥沙蹭掉,然后才摸了摸他的脑袋,理了理鬓边碎发。
驰向野闭着眼,大半个脑袋埋在步星阑腰腹之间,一双手缓缓抬起,抱住她的大腿,嗓音含糊道:“要暴毙了……让我靠会儿。”
步星阑知道,他刚刚为了捞自己,短时间内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此刻肯定是脱力状态,于是没再吵他,转头看向周围。
前方不远处,残破的石阶从水中延伸出来,通向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平台。
石阶尽头,一座寺庙的后墙从树丛中露出半截,灰瓦上长满青苔,檐角塌了一半,像一只垂下的翅膀,在黎明熹光中一动不动。
浅滩外面,主河道的声音还在,哗哗的,宛如一段被反复播放的白噪音。
驰向野休息了五分钟才缓过神,起身把海荣拖到干燥些的地方,让他背靠一块大石头坐着。
步星阑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三遍,水才从浑浊变成清亮,拧不出更多。
她把外套摊开在石头上晾着,又弯腰检查了一下背包,里面的东西湿了一部分,防水袋里的还是干的。
她拉开防水袋,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把干粮和药品拿出来,然后把防水袋翻了个面,倒了下,什么也没有掉出来。
驰向野已经走上台阶,把附近能捡的枯枝都捡来了。
他蹲在浅滩边缘,把那些湿透了的细小枝条挑出来,剩下都是半干的,有的树皮还能剥下来,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层。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头平台上,码成一个小柴火堆。
海荣坐在不远处,头微微低着,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膝盖上,溅开细小的水珠。
他的呼吸比刚才均匀了些,但整个人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皮肤不红了,可还在发烫,隔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火。”驰向野码好那堆柴,扭头看着步星阑。
步星阑已经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防水袋里只有一卷纱布,一盒应急药品,还有一包压缩饼干,侧袋里摸出来的东西都是湿的,一个能点火的都没有。
“打火机应该是丢了。”她把背包拉链拉回去,转向海荣,“你那儿呢?”
海荣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里那层暗红色已经不见了。
他听到了步星阑的话,又好像没在听,呆呆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驰向野频频皱眉,很想上去给他一巴掌。
步星阑又重复了一遍,海荣才慢慢低下头,把自己的口袋翻了一遍,到处都湿透了,所有口袋都是空的。
他抽出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平摊在膝盖上,然后又呆呆盯着那两只手掌,像是在数掌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里刚才涌过某种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有温度,又像有重量,他没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只剩下满脸迷惘。
“这小子怎么了?”驰向野拧着眉头,起身往海荣身边走。
那堆柴就在他身后不远,海荣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定在那里,定在那一小堆柴禾上,移不开了。
不是他要看,是目光仿佛有了自主意识,非要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盯着那根最粗的枯枝,盯着它表面干裂的树皮,盯着树皮缝隙里暗黄色的木质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只是觉得那根树枝好像一直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等着被看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它的身体内部慢慢站起来。
先是静默,然后微微颤动,接着发出一阵极轻的“噼啪”声。
一缕火光从树皮底下钻出来,舔了一下枯枝边缘。
那根枯枝从底部开始迅速变黑,接着发亮。
然后——
火苗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