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瞿麦整个人都傻了,甚至忘了呼喊。
步星阑站起来,往河道中央望去。
驰向野跟着起身,扬声问:“他咋了?发什么神经?”
瞿麦回过神,转头看着两人,满脸纠结,“不知道啊!他好像……怕我?”
“怕你?”驰向野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往前走了两步,冲着水面放声大喊:“臭小子,给老子滚上来!没空陪你发疯!”
海荣沉在水地,河道不算深,隐约能听到岸边传来的叫喊声。
他不想理会,又不能完全不理,于是微微睁开双眼。
水里有光,不是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光,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暗红色的光。
光从他身下不远处亮起来,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笼。
他眯起眼,稍加思索后在水底掉了个头,朝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光是从一个个椭圆形的轮廓里透出来的。
那东西整体呈灰白色,表面缠满了细密的藤丝,像一只只悬在水中的茧,半浮半沉,被水流推着,顺着河道缓缓往下游漂,数量还不少。
离他最近的那个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和先前看到的那些吊在半空中的藤茧,几乎一模一样!
河滩上,何铮也看到河道内的异常,猛地站起身。
“什么玩意儿?”驰向野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往上游方向看过去。
藤茧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河道拐角,密密麻麻,数不清究竟有多少!
突然间,何铮不知发现了什么,朝着河道大步跑过去!
他冲进水里,踩着河底的石头,朝其中一只茧追了上去。
那只茧被水流推着,速度不快,他几步追上,弯腰,两手扣住茧壳边缘,把它从水里拖了出来,往浅滩上拽。
海荣见状,也顾不上别的了,扑腾几下追上何铮,和他一起推着那只茧,借着水流的浮力,将它弄上了岸。
茧壳表面的藤丝被扯断了,最后一段距离,何铮把它抱起来,扛在肩上,一直扛到了相对干燥的地方。
火光映在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震惊的表情,又不单纯是害怕,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即将彻底失去。
他蹲下来,驰向野递上军刀,可他没有接,徒手抠进茧壳缝隙里,咬着牙往下撕!
藤丝断裂的声音就像有人撕开了一块湿透的老棉布,茧壳裂开了,里面先是流出来一股黄绿色液体,伴随着一股恶臭。
然后,一具骨架滚了出来!
已经腐烂大半,骨头发黄,关节处还连着干枯的肌腱,其中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搭在茧壳边缘,指骨断了三根,只剩一点皮肉连着,垂在外面。
那具骨架蜷在河滩碎石间,颈椎弯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头骨偏向一侧,下颌半开。
何铮的眼睛慢慢瞪大,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骨架脖颈上挂着的一根细绳,尼龙编织的,绳子末端绑着一枚小小的挂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嘴唇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唤:“小唐……”声音不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他慢慢蹲下,伸出手,把那枚坠子从骨架身上拿起来,托在手中。
坠子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晃动,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黄铜质地,并不名贵,边缘已经磨损严重,上面刻着“平安”二字,笔画被磨得只剩下轮廓。
驰向野看了何铮一眼,默不作声往河道方向走,很快走进水里。
他把附近几个浮着的藤茧都拖上岸,用军刀割开茧壳。
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里面都蜷着一具骨架,腐烂程度各不相同,有的还连着皮肉,有的只剩下白骨。
驰向野站在裂开的茧壳之间,低头看着那些藤茧,目光扫过骨架之间的缝隙。
他们的姿势出奇地一致,都是蜷缩着的,像在沉睡,又像在无声地等待。
河面还在不断往下游漂送着新的藤茧,一个接一个,像一排被解开了缆绳的小船,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何铮依旧攥着那枚护身符,铜坠边缘嵌进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他的目光从护身符移到那具骨架上,忽然间,他松开手,任那枚铜坠跌回骨架,整个人猛地扑向前,双手握住骨架两侧的肩膀!
骨节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砂砾感,他收紧手指,指腹压进骨缝里,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整个人颤了一下,后脑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从脊椎一路震到脚后跟!
他的肩膀猛地弓起来,头低得更低了,额头几乎碰到骨架的颅顶。
他张着嘴,没有喊,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有一股热流在他胸腔里炸开,顺着气管往上涌,冲过喉咙,顶到牙关,撑开下颌,终于把那个一直堵在里面的东西顶了出来!
“畜生!”这一声嘶哑且粗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声带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畜生!!”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音节被愤怒撕碎,变得含混不清,“都是畜生!!!”
此时的何铮就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身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攥紧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身体前倾,膝盖微弯,每一声嘶吼都带动他整个躯干的震颤,好像随时都会挣脱地面束缚,冲出去撕碎所有能看见的东西!
他放开小唐的尸身,身体往前扑了一下,被驰向野从侧面按住,压了回去。
他的手掌和膝盖同时落在地上,挣了一下,挣不开,两只手还在往前抓,指甲扣进碎石缝里,划出几道白痕。
“放开我!畜生!!我要杀了他们!!”他的嘴巴张得很开,还在嘶喊,声音从粗哑变成了破碎,渐渐掺进了更多气声。
“快来帮忙!”瞿麦已经从医疗包里抽出针管。
海荣冲过来,按住何铮的胳膊,动作不大,但力道足够让他无法抽出。
邵程也爬了起来,赶到另一边帮忙。
瞿麦按住何铮的肘弯,针尖扎了下去。
药液推进身体的时候,他剧烈抖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贯穿,目光从驰向野身上移开,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具依旧蜷缩的尸体上。
他的手指还扣在碎石里,指甲缝嵌满泥沙,胸口剧烈起伏着,脖颈青筋暴起,皮肤底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瞿麦给药速度很快,等到药水全部推完,何铮的头也垂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肩膀还在伏动,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粗重了。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瞳孔散开了一些。
“何铮。”驰向野单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没有完全放开,“别冲动,人死不能复生。”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何铮离开这一年多遭遇了什么,但现在看起来,他和这个名叫“小唐”的交情应该不浅。
联想到之前听瞿家人说过,何铮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现在,答案很明确了,他在找的就是这位“小唐”。
何铮转过头,盯着驰向野看了两秒,肩膀开始往下沉。
“她没做错什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哭腔。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说过要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她却不在了……”
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声音也渐渐出不来了,只剩下气音,裹着几个破碎的音节,很快也被风吹散。
邵程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钳制,坐到火堆旁,眼眶也有些泛红。
他太了解这种感受了,满心欣喜回到原点,才发现物是人非,最爱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海荣默默放开手,退了回去,神色也有些恍然。
这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一段破碎的过往,只不过对象不同罢了。
瞿麦心里也不太好受,转身往正要火堆旁走,却看到步星阑蹲在那具骨架前,一脸凝重。
她收起注射器,走过去问:“怎么了?”
步星阑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具骨架的下半身。
盆骨侧方的骨面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从髋臼边缘延伸至耻骨联合,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撞击过。
另一侧也有类似的裂纹,比第一道浅一些,但不止一道,边缘已经发黑,像是受伤后等待了许久才慢慢愈合的痕迹。
两边裂纹的间距和深度都不一致,像是来自不同次数的施力。
“这是——”瞿麦凑近些,仔细看过一遍,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混合着震惊、恐惧、憎恶、愤恨、同情等等一系列复杂难言的情绪。
步星阑抬起头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身为医药世家传人,瞿麦不可能认不出那些裂痕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