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席上,霍恩佩斯的意识正在两个“世界”之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一半在千里之外的墓地里,通过那个已经崩解了一半的傀儡的眼睛,注视着那场正在进行的复活仪式。
另一半在教师席上,在西弗勒斯身边,在这具正在承受灵魂撕裂之痛的身体里,努力保持表面的平静。
墓地里的场景,与他通过前世记忆读过的小说中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伏地魔复活了,从那口巨大的石锅中缓缓升起,蛇一样的面孔,血红色的眼睛,没有头发,没有鼻子,只有两道细缝一样的鼻孔和一双竖瞳。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近乎非人的冷漠和恶意。
他的身体修长而苍白,如同一条刚刚蜕皮的蛇,皮肤光滑得几乎没有毛孔,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珍珠般的光泽。
他举起魔杖,指向天空。
顿时,一道红色的光芒从杖尖射出,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黑魔标记。
那是宣告,也是召唤,对他每一位忠实食死徒的召唤。
然后,他召唤了他的仆人。
那些曾经宣誓效忠于他的食死徒们,那些在他消失后四散奔逃、否认与他的关系的背叛者们,一个一个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跪倒在他面前,亲吻着他的袍角,颤抖着请求他的宽恕。
他们的脸上带着恐惧和谄媚的混合物,眼中满是对主人的敬畏和对惩罚的恐惧。
卢修斯·马尔福也跪在人群中,铂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的动作僵硬,姿态僵直,如同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霍恩佩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卢修斯·马尔福,那个在世人眼中傲慢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正跪在黑暗的泥土上,亲吻着那个恶魔的袍角。
他用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换取了一时的生存。
但代价是什么?
是永远的奴役,是永无休止的恐惧,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黑魔标记烙印在左臂上的灼痛。
伏地魔让哈利和他决斗。
不出意外,这将是一场力量悬殊到荒谬的决斗。
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只学过三年魔法的男孩,对阵一个即将重新君临整个魔法界的、历史上最强大的黑巫师之一,结果显然不言而喻。
直到哈利父母的灵魂出现,那些被伏地魔杀死的无辜冤魂因为他们之间的魔杖力量相撞而纷纷显现,霍恩佩斯的嘴角这才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任务完成了,他没必要在留在这里继续观察了,他可以抽身了。
想着,霍恩佩斯开始从傀儡中抽离自己所有的灵魂印记。
但就在他放松的那一瞬间,剩下的那一半灵魂印记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从已经崩解得几乎无法维持的傀儡中抽离出来,那股力量带着阿瓦达索命咒残余的冲击,沿着灵魂连接狠狠撞回了他的身体。
那不是一次可控的、平稳的抽离,而是一次被外力强行拉扯的、近乎暴力的剥离。
就如同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上又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一时间,教师席上的霍恩佩斯明显感觉到那股冲击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带着灼热的、仿佛要将整个人从内部点燃的痛感。
他的喉咙里涌出一大口血。
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嘴角溢出的、还能勉强忍住的腥甜,而是一大口滚烫的、猩红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液,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彻底碎裂了。
他没能忍住,那口血直接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洒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也是瞬间,那片地板就被鲜红的血液染红。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前倾,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灯光、那些旗帜、那些看台上的欢呼声,似乎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纱。
他想伸出手,抓住什么,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能抓住。
随后,他的视线开始变暗,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向中心蔓延。
但是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还是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愤怒、心疼,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那双眼睛很近,近得他能看清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苍白的脸,沾满血的嘴唇,以及那双正在缓缓失去焦距的黑色眼眸。
“霍恩!”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沙哑而撕裂,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颤抖。
然后,他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西弗勒斯·斯内普从霍恩佩斯第一次吐血时就知道对方撑不了多久,特别是他看着霍恩佩斯将第一口血吞回去,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想阻止,但他知道,即使阻止了也没有用,毕竟对方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坚持到最后。
因此,他只能看着,看着霍恩佩斯第二次吐血,看着那抹猩红从嘴角溢出,看着那个孩子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拉住他,说他没事,说等哈利出来。
他想反驳,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因为霍恩佩斯眼底的光芒,那是那种即使痛苦到灵魂仿佛被撕裂,也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和清醒的光芒。
直到他亲眼目睹第三次,因为霍恩佩斯再也无法克制,所以那口血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
霍恩佩斯的身体开始前倾,如同一座正在崩塌的塔。
几乎本能,西弗勒斯已经伸出手,一把将他接住。
那个身体在此刻竟意外轻得惊人,轻得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灵魂被撕裂后本能的应激反应,是人类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他看到了霍恩佩斯的脸,那是一种苍白的、透明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沾满了血的嘴唇,以及那双正在缓缓失去焦距的黑色眼眸。
那双眼睛在完全闭上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近乎释然的情绪。
就仿佛在说他做到了,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西弗勒斯的身体也同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