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可眼下不是惜才的时候。
太上皇压低了嗓音:“你是贾玷?”
“臣在。”
那人应声,嗓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照你来看,眼下的局面怎么收拾?”
“回陛下,回太上皇,”
贾玷抬起头,眼神没闪躲,“臣愿领军南下,把江南那股邪火扑了。”
元康帝在龙椅里直起身,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稻草:“好!朕准了!”
“且慢。”
元康帝的眉骨猛地一抽,转过脸去,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尖刺:“太上皇还要做什么?”
那一声质问砸在殿砖上,父子之间最后一点温情,已经随方才那剑锋落地的声响散尽了。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皇帝,对不住。
方才朕没压住火气。”
元康帝没接话。
他不用抬眼也猜得出,对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摆的是什么算计。
贾玷左右看了看,又上前一步:“太上皇,臣明白您在担心什么。”
“哦?”
太上皇挑起眉梢,“你倒说说看。”
“臣的兵马会从暗处摸过去,”
贾玷的声音放低了些,“明面上,臣只打着奉旨解救义忠亲王的旗号走。”
太上皇听完,嘴角微微一扯。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汉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只会抡刀弄枪的莽夫。
“你以为北静王是个痴儿?”
太上皇的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两下,“军队暗中行进,呵……那你告诉朕,那么些人马,怎么个暗法?”
贾玷听出了那话里的刺,却没退:“回太上皇,臣,自有分寸。”
太上皇正要再开口,元康帝截在了前头:“好!朕信你!”
太上皇的目光斜斜扫过来,像一柄钝刀刮过儿子的脸:“皇帝。”
元康帝半步不让他把话说完:“太上皇若也没什么主意,不如回去好生歇着,养养身子。”
“你——”
“传旨,”
元康帝扬高了声,震得殿顶的灰簌簌落下来,“荣国公贾玷,明日启程,南下讨逆。
救回义忠亲王。”
最后那四个字,他是学着太上皇的语气,偏过头去,目光斜刺里扎过去的。
太上皇站在门边,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他不再言语,迈开步子大步跨了出去。
“父皇,慢走,不送。”
殿门外夜风灌进袖口,太上皇的脸沉得像一块生铁。
他沿着回廊走回寝殿,手指攥在袖中,骨节泛白。
门合上的瞬间,他唤来了锦衣卫的人。
“去,把贾玷的底细翻个干净。”
那人垂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锦衣卫回过身,烛光映在太上皇半明半暗的脸上,那双眼里的神色叫人看不分明。
寝殿内,茶具在桌面上泛着润泽的冷光。
太上皇的视线钉在那套瓷器上,呼吸声被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即将崩断的紧绷感。
他忍了一路。
第一只杯子碎裂时,声响像是撕开了某种界限。
碎片弹到地面上,瓷白的茬口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宫人们全都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砖,没人敢抬眼去数究竟碎了多少件。
等到呼吸终于平复,内侍们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他们弓着腰,动作轻缓地扫走碎渣,擦拭地面残留的水渍,不到半个时辰,寝殿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富丽堂皇。
贾玷刚从元康帝那里出来,正盘算着出宫的路线,拐过回廊时差点撞上一队抬箱的小黄门。
箱子显然不轻,几个人的肩膀都被压得微微倾斜。
“唉,真是糟践东西,全砸成渣了。”
“可不是么,除了倒掉还能怎么着。”
“这些碎渣能换多少银饼子啊……”
“住口!舌头不想要了?”
“是。”
“是。”
“是!”
贾玷站住了。
那队人从他面前他只扫了一眼,就估算出这些残骸的价值——够神京城的普通人家吃上整整一年。
他知道皇室里头那些人的做派早就烂到骨子里了,可亲眼看见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出了宫门,和在外等候的兴儿碰了头。
回到贾府时,消息已经传遍了——他马上就要领兵南下。
可这些年他东征西讨,家里头的人早就习以为常,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没几个。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王熙凤派人送来几副虎皮护膝,说是江南潮气重,跪坐时垫着能防寒湿。
次日清晨,贾赦和贾迎春站在府门口替他送行。
贾玷套上冷硬的甲片,跨上那匹跟他走南闯北的战马,正要勒缰出府,却见李黛玉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小跑着追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裹。
“国公爷,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心意。”
小丫鬟喘着气,把包裹双手递过来,“祝您早日凯旋。”
贾玷低头看她:“是么?替我多谢你家姑娘。”
小丫鬟屈膝福了一礼:“国公爷言重了。”
他没当场拆看,接过包裹直接塞给了身后的兴儿。
甲胄的金属碰撞声里,他朝门口那两道身影扬了扬下巴:“爹,迎春,我走了。”
贾迎春眼眶微微泛红:“哥哥,路上务必保重。”
贾赦捋着胡子点头:“玷哥儿,打了胜仗早点回来!”
贾玷冲他们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随即目光转向兴儿,后者微微颔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拔营——!”
“驾!”
两万兵马从神武营和京营调出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滚成一片灰黄的雾。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推进,朝着北静王盘踞的方向一路碾去。
江南。
画舫横在水面上,灯火将整片河面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声裹着女人的笑声从舷窗里溢出来,酒气混着脂粉味飘散在夜风里。
北静王歪在锦缎靠枕上,左拥右抱,手指捻着酒杯边缘转圈。
探子跪在舫外的踏板上,声音被舱内的乐声压得断断续续。
画舫上陪酒的那些女子,每一个都生得眉眼含情、腰肢柔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水波里漾开的涟漪。
北静王听了探子的禀报,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酒杯都没放下。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那个穿藕荷色纱衣的女子说:“接着奏乐,接着唱。”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更响了。
画舫里的景象透着股糜烂气息。
那些女子身上布料少得可怜,笑声脆生生地砸进耳朵里,像是挠在人心尖上的小爪子。
探子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从那些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腿上移开,低头喘了口气,再不敢抬眼张望。
他绕过这群妖精似的女人,总算踏进了画舫深处。
北静王正歪着身子,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一条桃粉色的手帕遮住了他的眼睛,双手向前伸着胡乱摸索。
酒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似的,那股味道让人胃里翻涌。
他脚步踉跄,东倒西歪地往前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吐着浑话:“小桃红,过来!让本王好好疼疼你!”
、“莺歌儿,你躲哪儿去了?”
、“小宝贝儿,别跑啊,让本王乐呵乐呵!”
画舫里不断有娇滴滴的声音回应:“王爷,奴家在这儿呢!”
、“哎呀,王爷,快来抓我呀!”
、“呵……呵呵呵……”
探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报!!!”
“啊!王爷!你好讨厌!”
女子们嬉笑声炸开,有人娇嗔着喊:“哟,这小手儿真嫩!”
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探子咬咬牙,又提高了嗓门:“王爷!前线有消息!”
可北静王醉得厉害,满脑子都是眼前的女人,压根没听清楚,含含糊糊地应着:“哦哦,好好好,本王这就来抱你!”
笑声又响成一片。
探子没辙了,转身退下,改道去找燕国公。
“报!!!”
燕国公面前的桌上摆着饭菜,他正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听到这一嗓子,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歪过头去看。
探子已经半跪在堂下,双手抱拳:“国公爷!前线来报!”
燕国公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说。”
“禀国公爷,陛下调了荣国公,带了两万兵马,说是要来江南——剿灭……剿灭……”
燕国公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废话么,他们本来就是被称作逆贼的。
索性摆了摆手:“直说就是。”
“陛下调了荣国公带两万人马,前来江南剿灭逆贼了!”
燕国公听完,正要挥手让探子退下,门外又炸开一道声音:“报!!!”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
很快,又一个探子同样半跪在地,双手抱拳,朝燕国公开口:“国公爷!前线来报!”
燕国公这辈子好歹也在战场上待过,数不清的阵仗都见过,这一刻却也有点懵。
下方的探子见国公爷半天没动静,以为他算是默许了,便清了清嗓子:“禀国公爷,陛下派了荣国公,带了两万大军,前来江南剿灭……剿灭……”
燕国公一脸茫然地回了一句。
“但说无妨。”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
趁那探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燕国公语速骤然加快:“剿灭逆贼?”
那探子一愣,随即应道:“是。”
燕国公眯起眼睛,一股被愚弄的怒意从胸口升起。
他厉声质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下首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摸不着头脑。
只有本该专程去向北静王禀报的那个探子,神色微变。
但燕国公的怒火已经烧了起来,他要借此收场。”来人呐!给我拖下去,乱棍 ** !”
两人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磕头求饶:“国公爷饶命啊!”
“国公爷饶命!”
侍卫们一拥而入,拽住他们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就在这时,那个探子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挣扎着喊道:“国公爷!国公爷息怒!我是王爷的探子!”
侍卫们一听,手上动作僵住了,既不敢继续拖,也不敢松开,齐齐抬头望向主位上端坐的燕国公。
燕国公心里已猜出七八分,随意摆了摆手。
侍卫们会意,立刻松开了两人。
燕国公伸手,指向那个先前来找他的探子:“你来说。”
那人连连叩头,声音里满是感激:“谢国公爷开恩!小人是新上任的探子,这次前方线报,被分配去给王爷送报。
可是……可是……”
燕国公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吞吞吐吐的,说!”
“是是是,”
那人急忙点头,“没想到王爷正在 ** 作乐,根本不搭理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