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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顺着话头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起来,方才那点儿微妙的气氛便被裹进了笑声里,轻轻揭了过去。
贾玷原本还担心林黛玉这样的绝色佳人,一个人杵在这屋里受一大家子的闲气。
如今王熙凤来了,他倒能放心抽身了。
“既然弟妹都开口赶人了,那贾玷只好退下了。”
他说着,转身便要往外走。
王熙凤却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未收,眼底却多了一抹不悦的暗影,像是有人在她刚喝惯的茶里掺了一勺不该有的涩味。
国公爷这话可就见外了。
我只是随口一问,怎么,你倒先急眼了?
贾玷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淡了几分:
“弟妹莫要误会,林大人既然已经送到,我这边也早就定了亲事,多谢弟妹提醒。
这后宅内院,我确实不便再多留了。”
他转头对贾母微微躬身:
“祖母,孙儿告退。”
贾母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嗯,你去吧。”
厅堂里的女人们见他走了,说话声音又重新活络起来。
可贾玷没去前院男宾席。
兴儿跟在他身后,瞧着他走的方向竟是往府外去的,忍不住问:
“大爷,您不去前头?”
“去那儿做什么?”
“林大人还在那边……”
贾玷冷笑一声:
“哼,不过换个地方扯着嗓子唱大戏罢了。”
“大爷……”
“行了,收拾收拾,去营地看看将士们。”
“是!”
贾玷抬眼望了望神京的街巷。
这座城里的达官贵人,一个个还在做太平梦。
可江南早就落进了叛军手里,从陕西一路蔓延到江南,沿途田野荒芜,白骨露野。
宫里那两位,还在为着那把椅子算计来算计去,谁也不管城外已经有人开始用孩子换粮食了。
他胸口发闷,不由自主低声念了一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兴儿听了,脸上的笑意霎时收了,总算明白这位大爷为何连酒席都不坐就要赶去大营。
皇宫这边,早就得了消息,说贾玷把林如海带回了神京。
元康帝心想,如今能稳住局面的,也就是这位荣国公了,得把人叫进来好好谈谈。
第二天早朝刚散,元康帝就把贾玷单独留了下来。
今日早朝上,他才知道北静王已经彻底占了江南,气得在御书房里摔东西。
贾玷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梅瓶。
“陛下息怒!”
“贾玷!”
“陛下,这瓶子值不少银子。”
“哼!”
“您今儿砸的这些,够京营上下吃一个月的了。”
“要你心疼!”
“陛下息怒。”
“你少管闲事!”
这时,门外传来小黄门的通传:
“太上皇驾到!”
话音刚落,太上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哟,皇帝好大的火气。”
“父皇。”
元康帝转过身,盯着太上皇看了片刻,也不行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您腿脚倒挺利索。”
宫殿里跪着的人影颤抖如筛糠,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喉头发出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是奴才的小黄门,不够灵便。”
话音刚落,御案后便传来一声暴喝。
龙案上的笔架被震得跳起来,砚台里的墨汁泼洒而出,在明黄的绸缎上洇出深黑污渍。
元康帝的指节捏着扶手,骨节泛白,瞳孔微缩,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人!拖出去——”
他顿了顿,拳头砸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乱棍 ** !”
那个跪着的身影急忙伏得更低,膝盖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响,拦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陛下!”
“贾玷!”
元康帝的尾音上扬,带着刀刃般的锋芒,“你莫非又有了什么新奇主意?”
空气仿佛凝滞。
铜壶里的水声滴滴答答,香炉的烟雾笔直向上,碰上了屋顶又散开。
贾玷的脊背挺直了一瞬,又缓缓俯下。
他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绢帕,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缝里。
如果今日死在这里,用不了多久,那位发怒的君主也会步他的后尘——这样想着,喉咙里的恐惧反而消散了几分。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深夜炉火旁说家常,“为了一个阉人,不值得费这心思。”
元康帝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扫过跪着的人影,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镇定,终于慢慢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是一味愚钝的君主,此刻怒气稍退,自然看出了那道顺着台阶铺好的下坡路。
他闭了闭眼,像是咽下什么苦涩之物:“好,朕听你的。”
跪着的人影额头垂得更低,高声颂道:“陛下仁德!”
随即,他扭头向门外候着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七八个身影鱼贯而入,躬身行礼,又像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出房间,只留下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室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和风穿过窗棂的呜咽。
元康帝伸手去拿茶盏,指尖刚触到瓷壁,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
太上皇靠在圈椅里,手指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浑浊的目光在烛火里显得忽明忽暗:“呵,当真是仁慈。”
元康帝握紧了茶盏,却没有摔出去。
他压下喉头的怒火,偏过头,目光直视那个苍老的身影:“父皇,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今日,总不是来找朕聊天的吧?”
太上皇缓缓放下茶碗,瓷底在桌面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悠然地咂了咂嘴:“你这里的龙井不错,回甘绵长。”
元康帝的视线已经落回了案上的奏折,指节在纸页上敲了两下,没有搭话。
太上皇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又开了口:“叛乱的兵马已经攻入江南一带了,你知道吗?”
御案后的君王放下手里的朱笔,露出一抹似嘲非笑的表情:“哦?竟然连手眼通天的您,也是刚知道这消息?”
太上皇的呼吸没有半分波动,甚至伸出食指在茶面上画了个圈,像是不打算接招:“那你可知道,他派人送了信进皇宫?”
这句话让元康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此事。
角落里原本缩着降低存在感的贾玷也不自觉地抬起了头,耳朵微微竖起。
太上皇没继续吊胃口,招了招手。
身后侍立的大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躬身递给夏守忠。
“北静王的来信上说,”
太上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家常便饭的菜单,“要想让义忠亲王 ** 安安地回来,得由你亲自南下,去江南和他谈条件。”
元康帝接过信,目光扫过纸面,手指越攥越紧。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青瓷笔筒震得滚落在地,摔成碎片:“混账!他想得倒美!”
贾玷缩回角落里,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塞进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元康帝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走几片碎瓷。
他绕着书案走了两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堂堂九五之尊,他竟敢动这种心思!”
他忽然顿住脚步,视线转向太上皇,眼底泛着血丝,“您老糊涂了?这孙子打什么主意,您当真看不出?”
太上皇没有发怒,只是皱起眉,伸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语气里带了几分安抚:“皇帝,你不用担心。
我会安排锦衣卫的人——”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断喝截住了。
元康帝的手指向太上皇的方向,指节微颤:“闭嘴!”
太上皇被这样直白地顶撞,脸上却没有太多波纹,只是嘴角的纹路微微收紧了。
贾玑的面色黑沉如锅底,仿佛下一秒就能拧出墨汁来。
那张脸,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太上皇胸腔里翻涌着怒意,却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他开口时,语气还算是温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皇帝,你先别急。”
“你若是应了这件事,朕必保你无事。”
“这趟江南,只要你肯去——”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朕都会把权力彻底交到你手上。”
贾玑听在耳中,心里明白,这已是太上皇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不由得暗自感慨,都说天家无情,可这太上皇对义忠亲王,倒真是掏心掏肺地护着。
只可惜,那位亲王也不是个争气的料,扶都扶不起来。
贾玑悄悄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他知道,接下来元康帝的反应,才是真正要炸开的 ** 桶。
果然,元康帝不再咆哮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太上皇莫不是以为,朕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儿?”
太上皇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皇帝,算朕求你。”
元康帝的目光死死钉在太上皇脸上,眼珠子几乎要瞪裂开来。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您在做梦!”
太上皇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再怎么年迈,这位也曾是君临天下的主儿,更何况,眼下他手里还攥着不小的权柄。
只见太上皇猛地起身,几步冲到元康帝面前。
元康帝下意识以为,太上皇要动手扇他。
可他万万没料到,太上皇二话不说,直接抽出腰间那柄软剑,毫不犹豫地架上了他的脖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御书房里的一众宫人“哗啦啦”
跪倒了一地。
就连缩在角落里的贾玑,也被这阵仗惊得措手不及。
元康帝满脸不可置信。
可他仔细看太上皇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找不出半点犹豫或心软的神情。
元康帝心里猛地一沉。
太上皇这是动了真格的——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父皇,您这是……要杀了我?”
太上皇脸色依旧阴沉,一言不发。
手上的力道不但没有松懈,反而隐隐加重了几分。
“父皇!您竟真要杀了朕?!”
贾玑眼见局面就要失控,连忙上前解围。
他二话不说,运转体内龙象般功,三两下就夺下了太上皇手里的剑。
这一下,既保住了元康帝的命,也没伤到太上皇半根汗毛。
剑一到手,贾玑立刻将它扔给了夏守忠。
随即,他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低头认错:“太上皇息怒!眼下逆贼虎视眈眈——您和陛下,谁都不能出事!”
殿内烛火晃了一下,太上皇的目光落在贾玷身上。
那人站在阶下,身形魁梧,粗布衣裳也掩不住肩背处的肌肉轮廓——传闻里说他能单手擎鼎,弓箭开三石力,起初他只当是市井流言过了头,如今亲眼一见,倒觉得那些话还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