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林黛玉天没亮就起了身,铜镜前坐了半个时辰,丫鬟替她梳了双鬟,插了支银簪,又在鬓边别了一朵新摘的石榴花。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由侍女扶着跨出门槛,廊下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姑父,您真是敏锐。”
贾玷笑着,手掌在膝盖上轻拍了一下。
林如海眉头拧成个川字,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封拆开的密信上:“我怎么觉着,这里头藏着古怪?”
贾玷收敛了笑容,指节敲了敲桌面:“我也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两人各自沉默,屋角的铜漏滴答作响。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急匆匆掀帘进来,朝林如海福了一福:“老爷,夫人请您过去用饭呢。”
林如海这才回过神,抖了抖衣袖站起身:“去回你夫人,我这就来了。”
丫鬟应了声是,又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林如海转头看向贾玷:“国公爷也一道用些吧。”
贾玷退后半步,拱手弯腰:“不了姑父,我还有些事要办。”
“也好。”
林如海没再强留,跨出门槛往内院去了。
脚步声远去后,贾玷站在廊下,抬手朝身后的暗处招了招。
阴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影,黑衣黑巾,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贾玷压低了嗓音:“去查查咱们这位圣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黑影没有说话,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墙角的暗影里。
夜半时分,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猫踩过瓦片。
贾玷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刚凝聚到丹田,正试图冲破第四层的门槛。
他听见声响,气息顿时散了三分。
他明白暗卫不会无故打扰,于是重新闭眼试图收拢那股气息,可试了几次,那股热流就像抓不住的游鱼,怎么也聚不拢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回来了?”
暗卫从窗口无声落地,单膝跪地:“爷,查到了。”
“说。”
暗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皇上唱的是将计就计。
明面上做的是冲着义忠亲王去的,烧了回粮草做幌子。
真正的刀口,是冲着义忠亲王的命。
怕的是日后的祸患。
可锦衣卫到底在太上皇手里攥着,他手上的人手不够利落。
人没能杀成,粮也只烧了个皮,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认了那句话——他是去烧粮草的。”
贾玷听完,沉默了片刻,抬手摆了摆。
暗卫身形一闪,从窗口掠出,消失在了夜色里。
次日天刚放亮,积了一夜的云终于散了。
屋檐还在滴水,檐角的蜘蛛网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林黛玉已经梳洗停当,丫鬟替她理了理袖口,她扶着丫鬟的手臂跨出厢房的门,脚下青砖上的水迹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滑。
她抬起头,远处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被雨水洗得格外精神,紫的白的挤在一处,她看了几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了楼,她那双眼睛像蒙了层水雾,眉头轻轻拧着。
桌上的早点,她只夹了两三口,便搁下了竹筷。
一行人再次上路。
林如海在马车里坐了一阵,觉得胸口发闷,实在无趣,索性翻身骑上马,和贾玷并辔而行。
“姑父,又闷了?”
林如海朝他笑了笑:“出来透口气。”
贾玷瞥了一眼身后那辆青帷马车:“我看林妹妹,像是有些不痛快。”
“唉,”
林如海叹了口气,“路上颠簸,车里地方又窄,连我个大男人都觉得憋得慌,何况是她这种从小养在深闺里的姑娘。”
贾玷点点头,没再多说。
可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林黛玉那张白净的脸。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一夹马腹,凑到马车窗边。
“林妹妹!”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冷脸:“国公爷又来找骂?”
“哎,妹妹这话不对。”
“呸,叫我林姑娘!”
“我叫林老爷一声姑父,怎么就不能叫你一声妹妹了?”
“哼,脸皮忒厚。”
贾玷哈哈大笑:“妹妹别恼。”
车帘啪地落下,里面再没动静。
他又追了一句:“妹妹再忍忍,再歇一回驿站,就到神京了!”
车里的林黛玉听了,心里的烦躁确实松了些。
林如海策马过来,脸上有些不悦:“我说国公爷,我闺女还云英未嫁呢。”
他看着贾玷一而再再而三地凑过来撩拨自家闺女,心里那股火气直往上窜。
虽说这混账也没真占着什么便宜,可他是当爹的,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丫头被人这样戏弄?
贾玷瞧见这对父女俩防贼一样的眼神,也知道自己过了火。
“哈哈哈,姑父多虑了。”
他一带缰绳,拍马朝队伍前头去了。
几天后,大雪铺天盖地。
车队终于驶进了神京。
贾府里,王熙凤正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可眼角眉梢都亮着光。
守门的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嗓门儿大得掀翻屋顶:“回来了!回来了!国公爷回来了!”
贾母坐在上首,眼皮抬了抬。
贾宝玉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坐下。”
贾母声音不大,却压得住人。
贾宝玉不情不愿地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听说林家姑娘生得跟天仙似的……”
“闭嘴。”
被老太太一声喝住,宝玉不敢再吭声。
这时,贾玷一行人已经到了厅外。
“祖母。”
“见过老祖宗。”
一番繁复的见礼、认亲之后,众人这才落了座。
贾宝玉的目光,自从看见林黛玉踏进门槛,就没离开过她身上半分。
那两人正坐着说话,他却猛地站起身,径直朝林黛玉走去,停在她面前,有模有样地弯了弯腰:“林妹妹,小生这厢有礼了。”
林黛玉没出声,只站起来,轻轻回了一礼。
贾宝玉却没打算就此打住,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妹妹身上,好香啊。”
林黛玉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像是被火苗舔过,她把头扭向一边,不敢再看对面那张笑脸。
一旁的贾玷瞧见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咂舌——这人也太不讲究了,当着这么多人,话也说得出口。
他再看林黛玉那羞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终于没忍住,开口道:“宝哥儿,花香虽好,可她是你的妹妹。”
贾宝玉抬起头,神情里没有半分退让:“你凭什么叫我宝哥儿?”
“我怎么就不能叫你宝哥儿?”
贾玷反问。
可贾宝玉压根不想理会他,他的目光又落回林黛玉身上,像是多看一秒都是赚的。
他声音放软了些:“林妹妹,你可曾取过小字了?”
贾玷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宝哥儿,你那些学问,怕是都喂了狗?”
贾宝玉猛一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跟贾玷争个高低,但他突然又把脖子拧回去,对着林黛玉换了个腔调:“听说林妹妹学问也好,不知小生有没有这个福气,向林妹妹讨教一二?”
林黛玉早就看出贾玷是在替自己挡话,可她心里并不慌张。
她和父亲虽然是为了躲灾才来的,但一家人都还在,钱财也没折损,她不觉得自己需要把气憋回去。
于是她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句:“不敢当。
宝少爷只管作来就是。”
贾宝玉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心里又多生出几分兴趣。
他略想了想,便摇头晃脑地念出一首来:“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这几句一落地,连贾玷都不由得侧目——这诗果真是他写的?
林黛玉听完,脸上又烧了起来,嘴唇刚动了动,还没等话出口,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哈哈哈,听说我们家里来了个仙女儿!我可得好好看看!”
贾母听见这响动,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哎哟,瞧瞧!瞧瞧!这准是我们凤辣子!”
屋里的姑娘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光线暗了暗,门口多出一个身影。
一团锦绣般的身影撞进众人视线,发髻间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每走一步都像有流光顺着衣料滑落。
来人正是王熙凤。
她刚踏进门,目光便锁住了立在厅中的那个人——贾玷。
那一瞬间,她眼底骤然亮起,随即又被一层薄薄的笑意遮掩过去,像灯火隔着纱帘闪了一下。
“见过老祖宗。”
她弯腰行礼。
贾母靠在软塌上,抬了抬手:“嗯,起来吧。”
“见过国公爷。”
王熙凤转向贾玷,声音里带着几分清脆。
“弟妹不必多礼。”
贾玷回得很随意。
她直起身,眼珠一转,嘴角已经挂上了促狭的弧度:“哟,今儿可奇了怪了。
国公爷不去前头爷们儿那里,怎么倒是赖在女眷屋里?”
贾玷刚搁下茶碗,指尖还没离开瓷壁,王熙凤已经又接了一句:“莫不是,国公爷瞧了一路的仙女儿还没瞧够么?”
这话说得软,刺却藏得深。
贾玷缓缓站起身,脸上浮起一抹坏笑:“弟妹哪儿的话啊,我这一路可没看过几眼林家表妹。”
“哦?”
王熙凤挑了挑眉,“国公爷舍得不看?”
“那可不。”
贾玷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一则,林家表妹云英未嫁,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胡乱瞧人家。
二则嘛,我已经订了婚了,乱瞧人家姑娘,明兰知道了,该伤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王熙凤那边一偏,声音压低了三分:“还有……”
话音未落,他已经贴近了王熙凤耳侧,呼吸几乎能拂到她的鬓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这三则,我一路还惦记着弟妹你呢。”
王熙凤站在那里,耳朵根先是一烫,紧接着那股热意便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的睫毛颤了颤,指尖在袖口内悄然攥紧。
好在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咬一咬牙,硬是没让脸色泄了底。
可贾玷那副浪荡子的做派,当着满屋子的女眷,便把嘴唇贴得这样近,还专拣那些惹人脸红的话来说,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
好在贾玷还算懂得收放,只那么一瞬,便又退回了分寸之外。
屋里的人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贾宝玉平日的疯言疯语比这更出格,这样几句玩笑话,在贾府实在算不得稀奇。
可人老成精。
贾母那一双眼睛,早把王熙凤那自以为藏得严实的窘态看了个分明。
老太太眉头一展,心里像是捡了件宝贝似的痛快,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开口替两人打了圆场:“瞧瞧这些皮猴子!一个塞一个的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