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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抚掌大笑,笑了足有四五声,才收住笑声:“想赠林姑娘一句诗。”
“……不必了。”
贾玷仿佛没听见那拒绝,晃了晃脑袋,拉长了音调吟道:“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马车里一片死寂。
连马匹的喷鼻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贾玷等了一会儿,觉得兴致索然,正要拨转马头走开——青色的车帘猛地被掀开,一只白瓷茶杯从里面飞了出来。
杯里盛着刚泡的热茶。
贾玷的身体抢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侧身一闪,瓷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路边的土堆上,碎裂声清脆。
可那滚烫的茶水没能躲开,褐色的水柱连带舒展开的茶叶,泼了他一头一脸。
他愕然扭头,瞪着那扇窗。
马车里传来一声娇喝:“呸!什么荣国公!登徒子!”
不远处,林如海勒马而立,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看见贾玷狼狈地抖着衣襟上的茶叶,他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了,抬手捋了捋长须,装腔作势地喝了一声:“黛玉!不得无礼!”
马车里只回了一个字:“哼!”
贾玷拍打着前襟,茶叶碎屑簌簌落下。
他挤出一个笑脸,朝林如海拱了拱手:“姑父,不必动气,原是我的不是……”
说着转向马车,又拱了拱手,“林姑娘,在下唐突了。”
车内依旧静默无声。
贾玷不再等了,拨马转身走开。
胯下的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碎茶叶从他袖口里漏出来,落到尘土里。
被一个女人泼了一身茶汤,虽说自己先撩拨的,可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这林黛玉,嘴巴比刀子还利,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底下,藏的竟是这样一副烈性子。
大明宫深处,太上皇的寝殿刚刚更换过陈设。
新铺的织锦地毯还散发着樟木的味道,窗棂上的朱漆泛着湿润的光。
太上皇坐在梨花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案面上摊开的密报。
那些字句,从锦衣卫的密折上抄下来,每一行都像钝刀子剜着他的心口。
南边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了旗号。
这倒也罢了,无外乎是叛军作乱,难道元康帝养的那帮朝臣全是酒囊饭袋不成?
可他发现自己算错了。
元康帝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派出了刺客,去杀忠顺亲王。
屋外传来通报声时,老人的手指正狠狠掐进掌心。
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敢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儿子蠢得令人发指——分明能潜入敌阵取敌首级,却偏偏挥刀砍向自己人。
北静王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长着,反倒是自家人倒在血泊里。
江山摇晃得像暴雨里的破伞,他闭上眼都能听见龙椅碎裂的声音。
“皇上驾到!!!”
门帘被掀开,脚步声轻缓地踏进来。
元康帝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衣袍下摆沾着晨露的湿气。
“儿臣,参见父皇!”
老人没接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父皇何出此言?”
元康帝的眉毛微微扬起,像是真的困惑。
“你为什么不杀北静王。”
“儿臣以为,北静王不成气候。”
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呵!那你滚吧!”
“父皇……”
“滚!!!”
元康帝后退半步,袍袖轻拂:“那,儿臣退下了。”
脚步声渐远,门帘重重落下。
走出殿外的元康帝脚步反而轻快了几分。
夏守忠小跑着跟在后面,瞥见主子的嘴角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上,这天儿也不早了,咱是不是先传晚膳?”
元康帝没答话,径直走到那只八哥笼子前。
黑羽的鸟儿歪着脑袋看他,他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鸟喙。
“传膳吧。”
“诶!传晚膳——!”
宫女们端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裙摆扫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菜香混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筷子碰触瓷盘的脆响此起彼伏。
用过晚膳,元康帝折去了贾元春的住处。
门推开时,她正倚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声慌忙转身。
看见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怎么样啊?感觉还好吗?”
他坐在她身边,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
贾元春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处弧线。
“回陛下,臣妾觉得都好。”
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嗯,那就好。”
“陛下,今晚在这儿歇吗?”
他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不了,我回御书房。”
贾元春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
失落像潮水漫上来,但他说去御书房——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臣妾恭送陛下。”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身体微微下沉,做出送别的姿态。
元康帝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力道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
“爱妃不必多礼,千万保重自己。”
“是,臣妾听陛下的。”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温顺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小腹里还揣着他的骨血,这个念头让胸口那团郁结之气终于松散了一些。
第二天早朝刚散,太上皇的轿子就停在殿外。
“哟,这时辰父皇您怎么来了?”
元康帝坐在龙椅上,正等着夏守忠来解朝服的扣子。
“义忠亲王,还没死。”
“哦,是为了这事儿啊~”
他张开双臂,任由夏守忠解开腰间玉带,宽大的朝服滑落肩头。
太上皇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皇帝,你的礼数呢?”
“我的太上皇哦,我什么样儿您没见过啊?”
“哼!”
元康帝到底还是绕去了屏风后面。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他穿着常服走出来,在太上皇对面坐下,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上皇是为了义忠亲王来跟朕道歉来了?”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不必了。”
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朕本来也就打算借刀 ** 的。”
檐角下的雨帘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冰凉潮湿的气息裹着一股子陈年木料的味道,钻进人的鼻腔。
贾玷站在廊下,手指翻过一张浸了潮气的信纸,墨迹被水汽洇得微微发胀。
“国公爷,线报。”
送信的小兵衣摆往下滴着水,双脚靴缝里塞满了泥浆,显然是一路催马过来的。
贾玷的目光从纸面移到雨幕里。
他没回头,只吐出两个字:“讲。”
“北静王那边动了。
这几天军帐连片扩出小半里,各地的木料铁器往江边上运,几个大仓整夜有人进出。
按这个架势,不出旬日,江南各口子都要落进他手里。”
贾玷没吭声,指尖在信纸边沿轻叩了两下。
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摆了摆。
小兵躬身行了个礼,湿透的衣裳贴着脊背,退出去时带起一阵带着泥腥气的风。
林如海从身后走过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靠太近,站到了贾玷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跟对方一起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在一道深褐色的木檐下汇成细流,砸在院中的石板上,水花溅到两人袍角。
空气里有种冷森森的铁锈味,像是被雨从远处某个铁匠铺子里冲过来的。
“他这步棋走得不算蠢,”
林如海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但不妨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江南富庶,粮米绸缎堆得到处都是。
滩涂平缓,水道交织,运兵运粮都方便得很。”
贾玷目光没有收回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他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点干涩的笑意:“过太平日子太久的人,骨头会软。
拿惯了筷子捻惯了针,真要提刀的时候,手上那层皮肉根本吃不住劲。”
林如海把视线从雨幕里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溅上的泥点:“不止老百姓。
各府衙门里的笔杆子,卫所营盘里的老兵油子,一个样。
账册上人头不少,真要拉出去摆阵,能扛半天的恐怕都找不出几个。”
贾玷望着檐外那条被雨水砸得模糊的天际线,忽然叹了一口气。”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这话听着老套,倒是在这当口显了形。
江南这一刀挨下去,疼归疼,若能让那些人脑壳清醒几分,也算没白挨。”
林如海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北静王那边已经织出一张网了。
可这都多少日子了,宫里连一句响话也没传出来。”
“您不必把这事磨得太纠心。”
林如海试着让自己的语气松动一些,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江南那地方的人,抖起来快,软下去也快。
真要砸到头上,不会有多少人咬着牙往墙上撞的。”
贾玷猛地笑了出来:“姑父这张嘴,可真会调理人。”
林如海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国公爷别拿我逗趣了。
这不过是,苦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掰点甜头罢了。”
“成了。
雨大寒气重,先进屋吧。”
“好。”
两个人刚要转身,石板路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踩水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几乎是从雨里撞进来的,半条裤管都变了颜色,一截芦苇杆子似的扎在积水中差点滑倒,好容易稳住身形,单膝跪到两人面前。
“报!!”
雨水从他头盔边缘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起来的。
贾玷和林如海同时侧过身看他。
“报告将军!前线密报!”
那小兵嘴唇张了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如海,又低下头去。
贾玷声音拔高了一点:“没关系,自己人。
说。”
“报告国公爷——”
小兵的喉咙像被湿气堵了一下,声音带着种压不住的颤抖,“义忠亲王……没有死。”
“什么?!”
“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撞在雨声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泥潭。
小兵没有抬头,语速却快了起来,像是怕被人打断:“陛下的暗卫分了好几路走。
有一批摸到了义忠亲王落脚的地方。
另一批原本安排去烧北静王的粮草堆——”
他停了一瞬,咽了口唾沫。”可那批人动手之前,看到了义忠亲王的人。
两边的目标,撞上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