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比三人想象的更幽深。
草叶没过膝盖,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花瓣在风里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把整片谷底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柔光里。
风无涯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崖壁、脚下的溪流、远处那片树林,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标记。
顾云初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微张着,像是随时准备握紧什么东西。
你以前来过这里?顾长生问。
没有。风无涯头也不回地答道,但他指了指前面一棵老树的树干,云胤出来之后,给我画过一张草图。他说山谷中央有一棵特别粗的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她的记号,所以我只要找到那棵树,就有可能找到她最后失踪的方向。
三人沿着溪流往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视野豁然开朗——溪流转弯处,一棵巨大古树矗立在谷底中央。
树干上刻着什么东西。
风无涯在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顾云初从他身边走过去,看清了那道刻痕——是一个字。笔画不深,但每一笔都刻得很认真,边角圆润,像是怕把树刻疼了似的。
风无涯伸出手,指尖摸着那个字上方。
这是她的字。她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带一下。她说这样写出来的字像在笑。
他收回手,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树干指向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
顾云初和顾长生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走出树林之后,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谷底逐渐抬升,变成一道平缓的斜坡,坡上长满了半透明的野花。坡顶是一道天然的岩石平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山谷。
风无涯在坡顶停住了。顾云初走上去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然后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坡顶边缘往下三丈处,崖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堪容一人弯腰进出,洞口边缘长满了藤蔓,但藤蔓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人工凿刻的痕迹。
而且洞口下方丈许处的崖壁上,有人用碎石摆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箭头符号,指向洞口的方向。
碎石已经被风蚀得有些圆润了,像是摆了很长时间。
风无涯蹲在崖壁边缘,看着那个碎石摆成的箭头,看了很久。
是她摆的。她知道会有人来找她。她留了记号。
他扶着崖壁往下走。
岩壁上有些凸起的石块,刚好可以踩脚。
他下去的动作很快,落地之后站在洞口外面,拨开那些藤蔓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上面喊了一句:
里面不深。下来吧。
顾云初和顾长生也依次爬了下去。洞口确实不深,往里走了七八步就到了底,是一间天然形成的小石室,大约两丈见方,穹顶不高,站在里面的人伸手就能碰到顶。
石室很整洁,甚至有被人收拾过的痕迹——地面平整,角落有一块打磨过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只陶碗。
碗里有一层厚厚的东西,顾云初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沉淀了很久的灰烬,碗底还有半截没有燃尽的灯芯。
她在这里住过。风无涯站在石室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只碗是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出门的时候总带一只陶碗,说外面的碗不如家里的好用。
他的目光落在石台边缘的一道刻痕上。
顾云初顺着他目光望去,石台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风无涯,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来了,看到这行字,说明我还活着。我进到山谷更深处去了,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我留了记号,你沿着记号走就能找到我。你别急,我等你。
过了很久,风无涯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顾云初和顾长生。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她一直活着。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才走的。她说她在等我。
他往洞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我沿着她留的记号继续往深处找。你们可以跟我一起,也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
顾云初走到他身边。一起走吧。都走到这里了。
三人重新爬回坡顶。站在坡顶往山谷深处望去,树林和半透明的野花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但视线尽头处的山谷变得更窄,两侧的崖壁逐渐合拢,像一道正在关闭的门。
风无涯的目光扫过崖壁上那些细碎的标记——一片被特意折过的藤蔓、一块被垫在石缝里的白色卵石、一处被削去一角做了记号的树皮。
那些记号放得极隐蔽,但对于正在寻找的人来说,像一盏又一盏被依次点亮的小灯。
她真的很聪明。风无涯说,她知道进来找她的人需要路标,但她也知道不能让别的东西看到这些路标。她把这些记号做得像是自然形成的,只有知道在找什么的人,才看得见。
他沿着那些记号的方向开始往前走,步子又稳又快。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三人来到了那道正在关闭的门面前。
两侧崖壁在这里骤然合拢,只剩下一条窄缝,只够一人侧身挤过去。
风无涯站在窄缝前面,侧过身,把自己挤了进去。顾长生先跟着挤了进去,然后顾云初侧过身跟在后面。
窄缝不长,大约十来步就穿了过去。顾云初走出窄缝的时候,阳光迎面洒下来——
然后她愣住了。
窄缝外面是另一片山谷。比前面那片小得多,但灵气却浓郁了数倍不止。
整片谷底寸草不生,地面是平整的赭红色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烘烤过。
岩石中央有一个方圆数丈的凹陷,凹坑里有一层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一样的东西覆在底部。
而凹坑正中央,放着一只灰白色的玉盒。
风无涯已经走到凹坑边缘了。他在坑沿蹲下来,没有急着去拿玉盒,先伸手探了一下凹坑边缘的温度,然后收手回来,安静地看了片刻。
这里曾经有很浓烈的阵法和燃烧过的气息。有人在这里用过很大规模的灵力,像是为了抵挡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凹坑边缘走到中央,弯腰拿起那只玉盒。玉盒入手的时候他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装东西。
但是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字。跟石台侧面的笔迹一样,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风无涯,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但没有等到你。我感觉到这山谷里的东西快要苏醒了,我不能再等下去,我得往前走了。如果你看到这只盒子,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那我告诉你——我不是被卷进去的,我是自己走进去的。你千万别跟进来。你回家吧。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字,最后一笔轻轻往上带了一下,像在笑。
风无涯握着那只玉盒,蹲在赭红色的岩石地面上。
他把盒盖合上,攥在手心里,又松开。然后他又把盒盖打开了,重新看了那行字。
顾云初站在凹坑边缘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飞升城那间小屋子里风无涯说我有一个道侣,她没有回来时那副平淡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以为那是一件旧事,旧到他已经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现在她才明白,那件旧事一直在他心里面翻来覆去地烧,他只是没有让火苗窜出喉咙。
风无涯把玉盒盖上,站起来,走回凹坑边缘。
她往前走了。山谷更深处还有东西在等着她。他望向窄缝后面的方向,目光穿过那道裂隙,落在更远处的山脉轮廓上,她说让我别跟进去,但我还是要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如果我三天没有回来——
我陪你进去。顾云初打断了他。
风无涯转过头看着她。
你帮了我这么多次,太初宗走到今天,有一半的路是你帮我铺平的。你为了云胤的情分帮我,我也可以为了你的情分陪你走完这一段。你要进去,我陪你进去。
风无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但他眼角的纹路确实松开了几分。
行。那就一起走。
他又转头看向顾长生:顾道友——
我也去。我走的地方多,见过的古怪东西也多。你们俩一个找人心切、一个刚突破大乘,没我在旁边看着不行。
风无涯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顾长生弯了弯嘴角:来历不重要。现在走不走?天快黑了。
风无涯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朝窄缝深处走去。顾长生跟在他身后,顾云初走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