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宗大典后的第三天,顾云初去了一趟听风阁。
她没有提前传讯,直接从太初宗御剑过去。
风无涯坐在竹楼二层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手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顾云初走上去的时候,他正用指尖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苍梧山脉深处的位置轻轻叩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来了?
来了。
风无涯把那卷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那个位置。你突破大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整个东域都知道了。一个飞升不到两年的大乘修士,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也包括你?
我不一样。我能睡着。而且我睡得比谁都踏实。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因为你越强,我那个心愿就越有实现的可能。
顾云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卷地图。苍梧山脉深处有一片区域被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云胤旧地,非大乘不可入。
这是云胤当初进去过的地方?
对。他和我的道侣一起进去的。那时候云胤的修为还在大乘初期,我家的也是。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云胤出来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休养了很久才恢复。
我的那位,没有出来。云胤说她在里面迷了路,他找过,没有找到。后来他伤好了之后又进去找过一次,依然没有找到,反而把自己伤得更重。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进去过。再后来,他失踪了。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值得我去确认一下。哪怕确认到的是最坏的结果,也比悬在那里强。
顾云初看着他的眼睛。风无涯平时总是那副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的执念。
我陪你去。她说。
风无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收拾一下,明天出发。你回去准备,秘境里估计不太平。
她回到太初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弟子们大多已经歇下了,只有丹房的灯还亮着,慕容云岚大概又在炼新丹。
她走过回廊的时候,看见顾长生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逗一只路过的小猫。
那只猫是前两个月自己跑上山的,瘦巴巴的,被桂香喂了几天就不走了,每天蹲在厨房门口等开饭。
你还没睡?
顾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逗猫。睡不着。出来坐会儿。你要出门?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要出远门之前,走路的速度会比平时快一成。刚才你从山门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
顾云初愣了一下,在台阶旁边站定。……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习惯了。散修嘛,走的地方多,看的人也多了。你要去哪?
苍梧山脉深处。风无涯要去一个秘境,我陪他走一趟。
顾长生手里的草茎停了一下。那个秘境,是不是需要大乘修为才能进?
你怎么也知道?
前些天在藏书里翻到过一卷杂记,提到过那个地方。说是有混沌道基的人留下的遗迹,入口有禁制,非大乘不可入,而且最好是同源的混沌灵力才能打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只小猫见他不逗了,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走了,你——
你想一起去?
顾长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带着懒洋洋笑意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认真了几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虽然大乘了,但那个秘境连云胤当年都受了重伤。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你去过那个秘境吗?
没有。但我看过那卷杂记。里面记载了一些里面的地貌和机关,多少有点用。
顾云初沉默了几息。风无涯那边,我去说。
第二天天没亮,顾云初就出发了。
她在山门口等了一会儿,先是风无涯来了,依然是一副月白衣袍、云淡风轻的样子,腰间多了一柄短剑,是顾云初第一次见他佩武器。
然后是顾长生。他今天换了一身墨青色的衣袍,平时那种懒散的气息收起来了一些,整个人看着利落了几分。
风无涯看到顾长生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顾长生点了点头。顾长生也点了点头。
三道剑光并排划破晨雾,朝苍梧山脉的方向飞去。两个多时辰后,三人到了风无涯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那是一片茂密的原始山林,藤蔓交织,古木参天,连落脚的地方都很难找。风无涯收了剑光落在一棵老树横伸出的粗枝上,拨开面前的藤蔓,露出一面长满了青苔的石壁。
石壁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人为打磨过,上面隐约刻着什么纹路,被苔藓覆盖了大半。
风无涯蹲在石壁前面,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一块青苔。就是这里。入口。
顾云初走上前去,把掌心贴在石壁上。混沌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石壁表面的纹路缓缓蔓延。那些被苔藓覆盖的线条在被灵力触及的那一刻开始亮起柔和的暖白色光芒。
石壁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向两边缓缓扩开,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石门。
风无涯站在石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进石门里面的那一刻,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顾云初一眼。
我跟你们一起走进去。如果里面真的有她的消息——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我都认。
顾云初点了点头。
三人依次跨过石门,身后的裂缝在最后一个人进入之后缓缓合拢。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风无涯跟在中间,顾云初垫后。三人沿着通道往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开始变宽,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壁画,线条粗犷而古朴。
壁画的内容像是记录什么事件。
第一幅画上是一群人围着什么东西,第二幅是一个人站在高台上面朝下方,第三幅是无数道线条从一个中心向四面散开。
顾云初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些壁画上滑过,想辨认出画的是什么,但壁画年代太过久远,很多线条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
别看了。顾长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这里的气息不对。你们感觉到了吗?
顾云初停下脚步感受了一下。灵气的浓度在急剧上升,甚至有些浑浊。
这里的灵气被人动过手脚。风无涯的声音也从前面传来,依然平稳,但带着一种隐藏的紧绷感,有人在里面布了阵。而且这阵——还在运转。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些原本暗沉的石板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脉络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每一道纹路都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整条通道被映得像是浸在一层血色里。
同时,仿佛整条通道都在收缩、挤压,要将闯入者挤成齑粉。
顾云初的反应极快,在大阵启动的同时,她已经将混沌灵力撑开成一层护罩,把三人罩在里面。那股暗红色的光芒撞上混沌护罩的时候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风无涯蹲下来用手指触了一下地面上的纹路,沾了一点那暗红色的光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端闻了一下。
这是……血祭阵的变种。用修士的精血为引,把整片区域的灵气强行搅乱,制造出一种类似于空间扭曲的效应。走在里面的人会迷失方向,明明往前走却会回到原点,最终困死在循环里。
能破吗?
能,但需要找到阵眼。阵眼应该在通道的某个位置,是这整座大阵的核心。他站起来,目光顺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往深处望去,阵眼越是光芒最浓的地方。
顾长生站在护罩边缘,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那些纹路的走向。
跟我走。我大概知道阵眼在哪。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风无涯看了一眼顾云初,顾云初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跟在顾长生身后,沿着通道往前走去。
顾长生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暗红色纹路之间的空隙上,像踩梅花桩一样精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纹路的走向,遇到岔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直接选了其中一条。
走到第三处分岔口的时候,风无涯终于开口了:你以前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
顾长生在一面墙壁前面停了下来,伸手按在墙面上,按了一会儿,收回手。看过那卷杂记,里面有描述阵法的部分,我记性比较好。
他蹲下来在那面墙壁的底部摸索了一阵,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沿着墙面底部的缝隙轻轻一撬——一块石板松动了。
他把石板掀开,下面露出一枚拳头大小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正渗出暗红色的光。
阵眼。顾长生说,打碎它,阵就停了。
我来。顾云初走上前蹲下去,用混沌灵力裹住那颗珠子,然后缓缓收紧。珠子表面的裂纹在她的灵力压迫下迅速扩大,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像垂死的挣扎。
然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珠子在她掌心里彻底碎成了一捧暗红色的粉末。
通道里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同时熄灭了。
地面的纹路褪去颜色恢复了原本的青灰色。那股压迫感也散了大半,通道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风无涯长出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他的气息还稳,但那一层细密的汗珠骗不了人。
多谢。他说,看了一眼顾长生,又看了一眼顾云初。你们俩配合得倒好。
顾云初站起来,把那捧粉末拍干净,侧过头看了一眼顾长生。他正把短匕收回袖中,神色如常,像是刚才那些事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继续走?顾长生问。
继续走。风无涯把帕子收回袖中,迈步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前方开始出现光亮。
三人加快脚步走出了通道。
出口外面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住了。
那是一座山谷。巨大的、被穹顶笼罩的山谷,穹顶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种晶体或阵法形成的光幕,将整座山谷罩在里面。天光从穹顶透下来,把山谷照得明亮而柔和。
谷底长满了花草树木,与外面的截然不同——叶片呈现淡淡的银白色,花瓣是半透明的,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一条溪流从谷底蜿蜒穿过,水面映着穹顶的光。
而且,有灵气在自主地流动、汇聚,带着一股生机。
这个地方……风无涯的声音很低,还在运转。
顾云初站在谷口,目光扫过眼前这片银白色的花草和清澈的溪流。
她可能在这里。或者至少,她留下过痕迹。风无涯迈步走进了山谷。
顾长生站在顾云初身后,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这片山谷的气息……和你的小世界很像。
顾云初没有说话。她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温润的、自我循环的、像活物一样会呼吸的气息,确实和她的小世界同出一源。
走吧。找找看风无涯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