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的嘴唇抿了一下,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灯光下面闪了一下,闪完之后他的瞳孔往中间收窄了大约半毫米,像是把什么正在往外扩的东西又压回去了。
他的声音从那层抿着的嘴唇后面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那种语气,那种语气里面有一种我跟你解释一下的底子。
我刚才让你跪是我刚才的事,我现在决定走了是我的事,我已经说了算你厉害,你还想怎么样?
战枫看着瑞克,看着他脸上那层正在努力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的表情,看着他身后那三个已经重新站起来的,正在各自揉着自己被拍过的地方或者扶着自己的腰的大汉。
他的声音从那层看完了的状态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想走就走?的调子。
我想怎么样?战枫说,你不是想让我跪下嘛,既然你没那个实力让我跪下,那你就自己跪下吧。
瑞克的眼睛猛地瞪了一下。
那一下瞪的幅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在他那两片眼睑撑开的最大幅度里面露出来的面积比他平时看人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圈。
他的下巴微微往他的方向收了一下,整个人从那种侧对着门口的姿态转了一个角度,变成了大半边身体正对着战枫的姿态。
他那根喉结在他的脖子正中间上下走了一个来回,走完之后他的声音从那根走完的喉结上面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变调了的尖。
你让我跪?瑞克那根手指又抬起来了,这一次指着战枫的方向指着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手腕也是稳的,但他的声音在稳的里面透着一层外强中干的硬,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我是巴顿财团的代表,我是瑞克·巴顿,你让我跪?你让我跪在你这小子面前?你是不是在做梦?
战枫看着瑞克那只又抬起来的手,看着他那双瞪圆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层已经绷得不能再绷的表情。
他歪了一下头,歪的角度跟他之前歪头的角度一样,但他的嘴角在那个歪着的姿态里面往上翘了一下,翘完之后他的声音从那个翘着的弧度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你终于又提到你的身份了的熟悉感。
做梦?战枫说,你刚才让我跪的时候,你做梦了没有?
瑞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合上之后他的牙齿咬了一下,后槽牙的咬合动作在他下颌两侧那两条肌肉的鼓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从他那个咬合的动作后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往外弹的声音,又闷又急。
我刚才让你跪是因为我有那个底气让你跪,我带了四个人来,我背后有巴顿财团,我父亲在欧美商界随便说一句话能影响几百个工作岗位的走向,你呢?你有什么?你穿着一身破衣服,你站在富天大酒店的大堂里面,你让一个巴顿家族的人跪在你面前?你觉得这现实吗?
战枫看着瑞克说话,看着他那张因为说话太快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浅色眼睛里面的光因为太急而开始发散。
他等瑞克说完之后伸出一只手搓了搓鼻子,搓完了把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
你说完了?战枫问。
瑞克的嘴张着,他还在喘着刚才那通话留下来的余气,他那口气还没有喘匀。
你说完了那我说。战枫说,你刚才说你有底气让我跪,你的底气是什么?是你那四个现在已经站不稳的保镖?还是你那个在欧洲做生意做了几十年的父亲?还是你那个财团里面管着的那几百个工作岗位?
他停了一下,看着瑞克那张正在慢慢变白的脸,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说的那些东西,哪一个能让你现在站着别跪下去?你父亲管不了这个大堂里面的事情,你财团的几百个工作岗位管不了你现在站的位置,能让你不跪下去的东西只有你的本事,你的本事刚才我跟你的保镖试过了,你已经看到了。
瑞克的嘴唇又开始抖了,这一次的抖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抖的幅度也比之前大。
他的声音从那个抖着的嘴唇缝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不连贯了的碎,每一个字跟他后面一个字之间的间隙都拉长了,像是那层连接字与字之间的胶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
你不要……你不要太狂了……这里是国内,但也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你……你要是敢动我,你信不信我报警?你信不信我让律师——
战枫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面听着很清楚,像是有人往一碗水里面扔了一颗小石子,那颗小石子落水的声音在碗壁之间弹了一下。
你刚才让我跪的时候没想着报警,你让你的保镖动手的时候没想着报警,你现在想着报警了?你的律师管不管你让人下跪的事?你让你的保镖打我的事,你的律师管不管?
瑞克的嘴张着,张着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他嘴唇表面那层薄薄的唇纹都因为缺水而显出了明显的纹路。
他的目光从战枫脸上移开,移到了他身后那三个大汉身上,从他们身上移到了酒店柜台后面那个低着头假装在忙的接待员身上,从接待员身上移到了大堂角落那个监控探头上面,那上面的小红灯还在亮着。他又把目光移回来了,移回到战枫脸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瑞克的声音已经变了,那种从进门开始一直撑着的底气正在以一种加速的速度往下滑,像是水位正在从他的身体里面往外退,退到胸口往下,退到腰部往下,退到膝盖附近的时候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你说句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战枫看着瑞克,看着他脸上那层正在从一种撑着不碎的状态变成一种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纹的状态。
他的嘴角那层玩味的弧度还挂着,但从那个弧度后面出来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变成了一种更接近谈判的调子。
我刚才说了,你跪下,跪完了你就可以走,我不会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