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有萧望的体系。他的投资风格太清晰了，清晰到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沈浩阳说完，低头看着徐碧华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我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他和林向东不太合拍。”
徐碧华把洗脚水端起来，准备去倒掉，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沈浩阳，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那我倒是不明白了。萧望都合不来的人，你怎么就合得来了？”
沈浩阳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不太响，但带着一种酒后才有的松弛：“因为我不一样。萧望投的是生意，我投的是人。他看的是报表和数据，我看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做成他说的那些事。只要我认定了这个人，这笔钱就算亏了，我也认了。”
徐碧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端着洗脚水走进了卫生间。
水声从门后传出来，哗啦哗啦地流进下水道。沈浩阳坐在沙发上，拿起那碗还剩一小半的醒酒汤又喝了一口。汤已经温了，姜味比刚才淡了些，但他还是把它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茶几上。
徐碧华从卫生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刚才那本杂志翻了两页，像是随口一问：“那你觉得，林向东以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浩阳靠着沙发，眼皮有点沉，但声音还是稳的：“能做到他想要的那个程度。”
徐碧华没再追问。
沈浩阳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他侧头靠向沙发靠背，模糊中感到妻子起身关掉了顶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然后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
新生活体验馆开业后的第二周，客流量比第一周翻了将近一倍。
大部分是早上来的。
云海的夏天热得早，八点钟太阳已经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推着婴儿车的中年女人、穿着拖鞋散步过来的老人、拎着环保袋的一家三口。
像是约好了一样，从东升超市停车场的方向绕过来，穿过那条窄街，在体验馆门口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人流。
入口处的自动门几乎没停过，开开合合，每一次打开都带进来一阵热风和新的脚步声。
李冰薇站在一楼的样板间区域，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侧身让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走过。
她已经在体验馆站了将近两个半小时，小腿有些酸，但精神还撑得住。
她面前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薄的白色旧t恤，正用指腹反复摩挲沙发的扶手面料。
“这个沙发，跟我在别处看到的不太一样。”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布料是不是耐磨一些？”
李冰薇走过去，在沙发侧面蹲下来，指了指扶手下方的标签：“这款用的是东升自产的耐磨面料，做过两万次摩擦测试。如果您家里有小孩或者宠物，这款比普通布艺沙发更耐用。”
男人听了，没有立刻表态。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对李冰薇说：“我再看看别的。”
李冰薇点点头，没有继续推销。
今天，李冰薇被安排到体验馆做市调，专门负责收集数据。
此刻，她目送男人走向旁边的电器区，然后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她今天接触的第十九组顾客。
电器区比家具区热闹。
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空调、电视、冰箱、洗衣机，每一台旁边都贴着一张标牌，写着产品参数和价格。
最有意思的是一面专门展示“样板机”的墙。
那些机器被拆掉了外壳，内部的管路、压缩机、电路板都裸露在外，旁边贴着一张示意图，标注着每一部分的功能和材料。
几个穿着工装的顾客围在那面墙前，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盯着冰箱压缩机的剖面图，旁边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在给他解释制冷循环的原理。
“东升这个做得挺实在。”那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直起腰，对旁边的同伴说，“连里面长什么样都给你看，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同伴也点了点头：“他们好像特别不怕你拆开来研究。”
而真正让新生活体验馆客流激增的，除了这种新鲜的消费模式，还有一个在2011年云海市悄然拉开序幕的社会大背景。
棚户区改造。
云海市东城区和南城区的几个老片区，在今年年初被正式纳入了棚改范围。
那些住了二三十年、墙面斑驳、楼梯狭窄的老房子，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还是“家”的代名词，但拆迁通知下来的那一刻，“家”也就变成了一笔补偿款或者一套安置房的指标。
那些被划入棚改范围的老居民区，很多人拿到了拆迁款，或者等来了新房的钥匙。
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乔迁新居这件事，不仅仅是一个“搬进去”的动作，更意味着一整套家具、家电甚至厨具的更新换代。
旧房子里的东西，能搬的搬走，不能搬的、不想要的、用了太久的，就想办法处理掉。
而东升新生活体验馆的出现，正好解决了这一批人面临的难题。
那天下午，李冰薇在评估中心站了不到十分钟，就遇到了三组过来咨询以旧换新的顾客，说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刚拿到新房的钥匙，想把旧家具处理了，换一批新的。”
第一组顾客是一对老夫妻，男的姓孙，女的姓赵。
孙大爷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背心，手里拿着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拆迁通知复印件。
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有些拘谨地看着柜台后面的评估员周伟，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师傅，我们那个……”孙大爷把拆迁通知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我们搬新房了，旧房子里的家具，大部分都不能用了。想换一套新的，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上门看看，能收的就收了，不能收的我们当废品卖。”
周伟站起来，态度温和：“可以的。您留个地址，我们安排师傅上门评估，不收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