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气厅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排列得极其规整,每隔三步便有一盏嵌在天花板上的长条形灯板,灯板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柔光罩,将光线过滤成均匀而不刺眼的冷白色。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同色系的浅灰涂料,墙脚处嵌着一条防撞的深色橡胶护角,护角的转角处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像被无数经过的人蹭过多年之后形成的那种温驯的弧度。地面是淡米色的防滑砖,砖缝压得很密实,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靴底与砖面之间摩擦时才会发出极轻微的、像细砂纸擦过木料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以太派医院特有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用单一的词汇准确描述。
它既有雾化仪持续运转时散发出来的微凉水汽感,又有某种用于清洁地面和器械的专用溶液残留的、带着一丝辛辣气息的清爽,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让人安心又隐约让人紧张的奇特氛围。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午后从窗外透进来的风裹着外面灵圃里翻过的泥土气息,把这股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少许,却没有完全冲散。
兰螓儿跟着那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病房的时候,身后的门板在她身后自动合拢了,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压锁合声,像一只温暖的手从背后被轻轻抽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观察窗是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奶娘的轮廓正弯着腰扶着兰蟔从床上慢慢坐起来,那两道影子在磨砂面的过滤下被柔化成模糊的、相互搀扶的深色团块,像一幅被水洇开过的旧画。她多看了一眼,才转过头来跟上医生的步伐。
医生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在医院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节奏——不紧不慢,步伐均匀,每一脚都踩在提前量好的位置,不会因为赶时间而忽快忽慢,也不会因为闲暇而拖沓。
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领口处露出的浅蓝色衬衫领子熨烫得平整,左手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笔夹露在外面,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截银色的反光。
他走到走廊中段一处靠窗的位置才停下来,侧过身,后背轻轻靠上墙壁,将夹在臂弯里的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低头看向兰螓儿。
兰螓儿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日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里照进来,将她浅色衣领和肩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她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料又松开,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点,但那层紧促被她的表情掩饰得很好。
医生把病历夹翻开,从中抽出一页纸。纸页是纯白色的,边缘裁切得整齐,上面印着几行规整的印刷体文字和几处留有空白待填的区域。
他把那页纸平摊在病历夹的硬封面上,递到兰螓儿面前,指尖在纸页上方那行加粗的标题下方轻轻点了两下,语气平静而专业,像已经说过无数次同样的话,却依然保持着第一次说时的那种认真:手术是什么你知道吧?
兰螓儿点了点头。她确实知道。虽然在政治宗杂役院里生活的时候她从未见过是什么模样,但自从住进科技圣地之后,她在居所那块电视屏幕上看见过几次医疗题材的节目——画面里有时会出现一间被四面白色墙壁围起来的房间,床铺上方悬着一盏极大的圆形灯,灯光明亮得刺眼,一群穿着与面前这位医生同样款式白大褂的人围在床边,手中握着形状古怪的银色器械,细长的管子和线缆从器械末端延伸到旁边的设备上,设备上流动着各种颜色和波形的光纹。
她看不懂那些光纹的具体含义,但她能感觉到画面中那种屏息凝神、不容一丝差错的专注氛围。她知道那是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
那就好。医生把那页纸翻了个面,纸背面的下半部分印着一栏患者家属知情同意书的标题,标题下面是几段密密麻麻的条款文字,字距紧凑,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留白。
他从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支银色的笔,拔下笔帽,将笔杆递给兰螓儿,用笔尖在那栏最末尾的签名区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他等兰螓儿接过笔,又往她身侧凑了半步,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截极窄的距离才能听见的程度,语速也放慢了些,像是在一个需要特别强调的内容上多下了一层墨色:另外——手术进行的时候,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情况,你都必须稳住。不能让任何人闯进手术室。”
“里面是无菌环境,外部人员一旦闯入,所有准备全部作废,整个流程必须从头再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郑重地落在兰螓儿脸上,你可能不知道,这次手术我们特意请来了一个叫刘寒婵的人。她的年龄不大,话也不多,但我们请她来不是为了充人头的——她在组织重构和器官理解下的人体修复方面的见识,放眼整个商阳也找不到第二个。她一个人就能把整个病坊的手术水平拉高至少十年。我们说和死神抢人,那不算夸张。她来做辅助,机会就大了不少。可前提是——
他直起身来,把病历夹合拢,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纸页边缘,发出极轻的的一声。
——外面不能有人闯进来。一切干扰都要被挡在手术室门外。这件事交给你来做了。
兰螓儿握着笔,站在窗边透进来的午后日光里,指腹感受着那支银色笔杆的微凉和笔身侧面那圈细窄的防滑滚花带来的轻微阻力。
她把那份知情同意书平摊在窗台上,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在签名区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而端正,与她在杂役院时学会的那几笔歪歪扭扭的字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是分形广场旁边的免费识字课上教出来的写法,笔画比以前多了几分棱角,落笔也比以前稳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墨点。
她直起身来,把笔帽重新套好,将笔和那张签好字的纸一起交还给医生,然后仰起头看向他,目光里那种方才还隐约浮动的紧张已经被某种更加结实的东西压了下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的稳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手术室外面有我守着,谁都不让进。
医生接过签好字的纸,对折了一下夹进病历夹里,那层严肃的表情松动了稍许,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带着一丝认可的弧度。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朝着走廊更深处走去,白大褂的背影在日光灯管均匀的冷白色光线中渐渐变小,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消失在了那条同样铺着米色防滑砖、同样弥漫着灵光雾化仪水汽和清洁剂辛辣气息的通道里。
兰螓儿站在窗边多留了几息。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将窗台上一盆矮小绿植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医生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转向走廊另一头病房的门,透过那扇磨砂玻璃观察窗能看见奶娘已经扶着兰蟔站了起来——两道深色的影子在磨砂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一个高一些的影子的肩膀微微弯着,正小心地搀着旁边那个更单薄的影子的手臂,一步一步地朝门口的方向挪动。
兰螓儿看着那两道影子,在心里把医生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像把一件容易被风吹散的东西仔细地叠好、压平、放进一个她能够随时摸到的位置里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道磨砂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