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气厅的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草药气息,那是从墙角那台灵光雾化仪中持续飘散出来的——机器小巧如陶壶,壶口蒸腾着一缕极细的白色雾气,雾气向上攀升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便缓缓散开,将整个房间里的空气浸润得微湿而温润。
窗台上搁着一只陶盆,盆里种着一小丛薄荷,叶片在午后斜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柔润的深绿色油光,偶尔有一两片边缘微微卷起,被风轻轻吹动时便蹭着盆沿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兰螓儿坐在病床边一只矮凳上,矮凳的凳面是软的,铺着厚厚一层灰蓝色的棉布垫子,是前几日她特意从分形广场旁边的杂货铺子里买来的,因为她觉得原先那只硬木圆凳坐久了膝盖会发麻,而兰蟔的喂饭时间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硬木凳子哪里坐得住。
她此刻正微微俯着身,左手端着一只白瓷粥碗,碗沿还微微冒着热气,右手握着一柄长柄瓷勺,舀起大半勺温热的米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下,然后小心地递到兰蟔微张的嘴唇前。
兰蟔半靠在床头叠起来的软枕上,枕头是两只叠在一起的,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枕套,枕套的边角绣着一枝极其细小的淡蓝色不知名花草,绣工不算精细,大概是哪个陪护的家属随手做的手工活。
她的身体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之间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清晰可见,像两片被压在布料下面的薄瓷碟。她的面色是一种偏冷的苍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两侧却泛着一层不太健康的浅淡绯红,嘴唇干燥起皮,被粥液润湿了之后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每一次张嘴吞咽的动作都慢而费力,喉咙处能看见极细微的、几乎是摸索般的蠕动,像一只在风中慢慢张开又合拢的蝶翼。
兰螓儿喂得很耐心。她等兰蟔把每一口粥都完全咽下去之后才会舀起下一勺,舀起的量永远不多不少,刚好是一口能顺利吞下的程度。
她偶尔会用勺背轻轻擦一下兰蟔嘴角溢出来的一点点粥渍,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擦拭一件薄瓷器表面的灰尘。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兰蟔的脸上,关注着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吞咽的顺畅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姐姐今天比昨天多咽了半口粥,她的眉头比前天松开了稍许,她刚才眨眼的频率比上一次喂饭时慢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累了,但也可能是因为更放松了。
病房北面的墙壁上嵌着一块不大的灵视屏幕,屏幕此刻是关闭状态,只有一圈待机指示灯在边框左上角缓慢地亮着暗淡的蓝色光晕,一圈亮过之后要停顿几息才亮下一圈。
窗外偶尔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某个路过的护士脚步轻快地走过,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的声响短促而有节奏;更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隔着墙壁模糊成了没有内容的嗡鸣,几息之后便安静了下去。
整座正气厅在这段午后时光里总是格外安静,像一只收敛了所有活动的大型容器,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里面,只留下那些最轻的、最不容易被察觉的细响在空气中浮动着。
哎——你姐姐就是这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不爱好好吃饭,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奶娘那时候端着碗追着她满院子跑都追不上——奶娘的声音从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响起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絮絮叨叨的语调和略带沙哑的音色,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比正常人略微长一些,像被什么习惯性的重量坠着往下沉了一点。
她坐在一把硬木靠背椅上,背脊微微后仰,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旧手帕,拇指无意识地在帕面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做一种不需要思考的小动作。
她的目光也落在兰蟔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心疼和不满的复杂神情——心疼的是兰蟔这副模样,不满的是所有人都没有把兰蟔照顾好。在她看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一个结论:政治宗的杂役院比以太派的正气厅好得多。
你说这以太派,科技再发达又能怎么样?她偏过头来,对着兰螓儿的后脑勺继续她的絮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被漫长岁月打磨得异常笃定的固执,杂役院那个地方,你们在那边住了十几年了,吃穿不愁,不用干活,每天想躺就躺想坐就坐,连碗都不用自己洗——你看看这里,还要安排什么康复活动,还要每天定时下床走动,还要自己端着杯子去接水——这叫哪门子的养病?
兰螓儿手中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口气压进胸腔里,又缓缓呼出来,然后继续把粥往兰蟔嘴边送。
她知道自己如果接话,奶娘会把后面那一大串关于杂役院的伙食杂役院的床铺杂役院的管事从来不会催人干活之类的话全套搬出来,从午后一直说到傍晚还不会重样。她决定不接,专注于自己手里那碗粥的温度和兰蟔吞咽的节奏。
可奶娘的絮叨并没有因为无人回应而减弱。她反而坐直了一些身子,把手帕叠了叠又展开,展开又叠了叠,声音也拔高了一点,像是觉得自己的观点没有被足够重视,需要再加把劲才能让兰螓儿听进去:你自己看看嘛,你姐姐在政治宗住了那么多年,虽然一直病恹恹的,可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躺着连翻身都吃力啊。”
“以太派那些什么营养补充液埃克斯光组织重构,听着倒是比杂役院的草药汤子吓人多了,可效果呢?你姐姐不还是躺在这儿吗?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着头眯起眼,认真地说,这个啊,叫什么——病入糕黄?就是那个意思,底子坏了,怎么治都——
奶娘!兰螓儿把粥碗往旁边矮桌上一搁,白瓷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脖子微微前伸,声音也拔高了,眼角因为急切和些许气恼而微微泛着薄红,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姐姐只是病了,又不是快死了!以太派的刘姐姐明明说过,只要把这几轮营养液坚持用完,再配合灵光疏导和适当的活动,身体底子就能慢慢养回来——
她说到后面,声音虽然还带着刚才的急切,却已经隐隐含了一丝不明显的颤意,以太派肯定能治好她的。肯定能。
奶娘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可看见兰螓儿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喉间那串已经滚到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好好好,然后又嘟囔了一句我说不过你,便低头重新摆弄起手帕来,不再说话了。
兰蟔从枕头上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兰螓儿和奶娘之间缓慢地移了一下,像一只疲惫的猫在确认两个正在吵闹的人都没有真的生气。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口力气不够,最后只是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用嘴角替自己说了一句。
她的目光落到兰螓儿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庞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垂下了眼帘,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告诉妹妹我信你。
病房北侧那张空床铺整整齐齐地叠着被褥,被单的折角压得笔直,枕头上方搁着一只洗净了的搪瓷杯,杯口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是昨天出院的那位病友临走前留下还没来得及收走的。
那张床的床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干净的、没有被体温和重量压过的平整光泽,像一面还没被人触碰过的空白纸张,等着下一位住客的到来。
可此刻病房里除了兰蟔之外没有别的病人了,窗台上的薄荷叶在午后的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和谁打一个无声的招呼,然后便恢复了静止。
兰螓儿重新端起粥碗,用勺背刮了刮碗沿粘着的粥渍,舀起新的一勺,照例吹了吹,递到兰蟔唇边。兰蟔慢慢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口温热的、带着米香和一丝丝甜味的粥液,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日光从窗台斜斜地移到了地砖的正中央,又缓缓地朝东面的墙壁滑去,像一只极其缓慢地走着的钟表的指针,在一间异常安静的房间里,记录着一段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被说出口的时间。
薄荷的影子在窗台上拉长了一点点,兰螓儿的背影像一只被光圈起来的剪影,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握着勺,轻轻伸向前方那张苍白的、微微侧着的面庞,然后收回,再伸向前方,再收回。
奶娘没有再开口,只是握着那块灰白手帕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望着窗外某处不知名的远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低声念叨什么自己也听不太清的话。
那碗粥被慢慢喂到了见底,兰螓儿把空碗搁在矮桌上,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兰蟔嘴角最后一点粥渍,指腹下那层皮肤薄而凉,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纸页,她多按了一息才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