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定性分析门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两个时辰,地势便会逐渐抬升起来。最初的路段还算平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杂木林,树冠稀疏,枝干细瘦,像是被山风反复压制过之后长不出更宽的轮廓。
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径继续往深处走,坡度会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越来越松动,踩上去的时候能听见细碎的石块顺着坡面滚落下去的声响,一路滚到某处听不见的深处才停下来,像一只不停歇的、在数着什么的手指。
再往里走一段,山体便彻底变了模样。
那些嶙峋的石壁从地面斜斜地刺出来,一根接一根,像一片被从地底深处推出来的巨大石牙。
每一根的高度不等,矮的约莫一人多高,高的则可达三四丈,顶端尖锐如矛,边缘粗糙而锋利,表面覆着一层被风蚀过无数次的深灰色岩皮。
岩皮上布满了纵向的、深浅不一的沟槽,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上到下反复刮过之后留下的疤痕。石柱与石柱之间的间距也极不规整,有的靠得极近,近到侧身都难以通过;有的则相隔数丈,中间的空隙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和干枯的苔藓,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些石柱的形成并非天然。当地的老居民说起这片地方时,往往会压低声音,用一种介于忌讳和敬畏之间的语气,说那是向心力当年手笔落过的地方。
具体是什么技法造成了这样的地质变化,已经没有人能够准确地复述了——流传下来的说法大多模糊而零碎,有的说是向心力为了阻挡追兵而在瞬息之间改变了整段山体的岩石结构,有的说是某种失控的灵感共振把原本连贯的崖壁震裂成了现在的模样,还有的说是他在此地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离开之后山体便开始自行裂变,短短几日之内便长出了这一片石柱林。
无论哪一种说法为真,结果都是同一副景象:东连山末端的这段山脊已经完全脱离了它原本应有的地理形态,变成了一片垂直而立的、光秃而尖锐的石阵,像某种已经不会再有下一轮的、凝固在半空中的剧烈瞬间。
司空明林站在那片石柱林的边缘,抬手示意身后那几名弟子停下脚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腰间系着一卷软皮绳索,靴底加了一层厚实的防滑胶垫。
三人都是政治宗覆灭之前被派往定性分析门的交换弟子中与他关系较为紧密的那一批,跟了他有段时日,彼此之间不需要多言便能明白各自的意图和位置。
此刻他们按照司空明林事先安排好的队列散开了一小段距离,各自占据了一块相对稳定的立足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石柱缝隙和山体阴影,像是三枚被提前安放好的、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棋子。
司空明林自己则往前又走了几步,踏上石柱林边缘一根较低矮的岩柱基座。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地面的岩灰,指尖捻了捻,感受了一下那种干燥的、带着细微砂粒摩擦感的质地,然后站起来,将目光投向石柱林深处的方向。
他之所以选择来这里,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对比阿特丽斯这个人物的疑虑。那个名字在政治宗内部的密档中出现过,他翻阅旧卷的时候偶然看到过几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些语焉不详的、被涂改过的段落。
他记得其中一份档卷里有这么一句话——比阿特丽斯的出现与东连山彼时异象在时间上存在重叠,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尚待核查,后面跟着一长串被墨线划掉的字,划得极重,连原字都辨认不出来了。
司空明林当时把那页卷宗反复翻看了几遍,试图从墨线之间残留的笔画走势里猜出被划掉的内容,却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偏旁,无法拼合成完整的词句。
这种被刻意抹去的痕迹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那段信息在某个时间节点上被认为不宜被记录和留存,可档案管理员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彻底销毁整份卷宗,只是划掉了其中的关键部分。
这种半遮半掩的处理方式反而让司空明林对比阿特丽斯在东连山一带的活动这件事保持了长时间的留意。
其次——或者说更直接的原因——当年定性分析门大军压境进攻以太派的那场战役,他虽然没有亲历现场,但事后收集到的各方说法之间存在着一些无法忽略的裂隙。
以太派以三架无人机击退了整支联军,这件事在公开流传的版本中被描述为以太派的机械造物威力惊人,一时之间无人可挡。
可司空明林在政治宗那些年里见过太多被简化过的叙事,他知道真实的战斗场面往往比纸面上的以少胜多要复杂得多——其中涉及时间差、地形利用、心理压迫、战术欺骗以及无数细微的、需要被反复推敲才能拼合起来的碎片。
三架无人机究竟是什么样的无人机?它们部署在什么位置?它们使用了什么样的攻击方式?它们是否真的只依靠自身的火力就完成了击退联军的效果,还是说有人在暗处做了配合?这些问题在所有的公开记录中都找不到答案,而那些曾经亲历过那场战役的定性分析门幸存者们,大多对此讳莫如深。
司空明林见过以太派的无人机,而且是近距离见过。
政治宗开宗立派大会那一年,以太派作为新兴势力受邀出席了那次集会。司空明林当时以政治宗长老的身份在会场外围走动,恰好赶上了以太派在大会期间安排的一次科技成果展示环节。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那种后来被叫做御风梭的小型飞行器——扁平的金属外壳,约莫两个手掌并拢的大小,通体银白色,表面看不见任何灵纹涂层,却能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改变方向,转弯时几乎不减速,尾部拖出一道极细的浅蓝色光痕。
它们在展示场地的上空分散成整齐的队列,按照预设的路线编队飞行,时而聚拢成一簇,时而散开成一张疏密均匀的网,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群滑行在气流中的纸鸢,只有靠近了才能听见引擎运转时发出的那种极轻微的、持续的嗡鸣声。
那天展示结束后,司空明林曾向以太派的一名随行技术人员随口问了一句这东西能不能用于侦察,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可以。不光是侦察,送货也行,监控也行,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给它加装低功率的灵光干扰模块。
那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款已经量产的家用器具,而不是一件足以改变战场态势的军用器械。
司空明林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句回答里的某个措辞——如果需要的话。
后来那场战役的结果证明,以太派确实在那天之后需要过。
此刻他站在这片石柱林的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尖锐的、向天空伸展的灰色石棱。他在找某种东西——某种在当年的战役记录中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被明确描述过的标志性痕迹。
无人机在攻击时会在目标区域留下什么样的印记?它们飞行速度极快,如果搭载了灵光干扰模块,那种干扰在释放之后会在一定时间内对周围环境的灵感流动产生局部性的异常。
如果三架无人机同时运行,它们释放的干扰会在空间中形成特定的叠加模式。而这种叠加模式——如果残留的时间足够长,如果地形又恰好有利于保存那些残留——可能会在岩石表面留下某种细微的、非天然的痕迹。
他并不知道那些痕迹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如果它们存在,它们一定与他周围那些天然的岩石风化纹路有所不同,一定会有什么地方看着不太对。
他沿着石柱林边缘的碎石坡往深处走了大约三十步,在一根高度约两丈的石柱根部停了下来。那根石柱的底部比周围的地面低了一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击之后在根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司空明林蹲下去,把手指探入凹陷的底部,摸了摸那里的岩面。
触感是凉的,干燥的,表层覆盖着一层松散的灰。他用指腹用力按压了一下灰层下的岩石表面,感觉到了一处极不明显的、比周围岩面平滑了一截的区域,形状大约相当于一只摊开的巴掌。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指尖沾的灰和其他地方的灰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只是颜色略深了一些,像被烤过。
他把那段区域的轮廓用目光记住,站起来,继续往石柱林深处走去,身后的三名弟子保持着间距跟了上来,脚步同样轻而稳,踩过碎石时发出的声音被午后的风吹散成了一片均匀的白噪音。
日光从石柱林上方向下斜照,将那些竖立的岩棱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细密而交错的暗色条纹。
司空明林在那片条纹之间穿行着,每走一段便停下来查看某一根石柱的根部、某一块岩面的阴面、某一处被碎石掩盖了一半的凹陷。他并不着急,也没有期待一定能在今天之内找到什么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在这片地方留下一些可被追溯的、与定性分析门证明价值这个目标相关的成果。
哪怕只是确认某处残留痕迹的走向、某一段岩石表面的异常磨损、或者某一片区域的灵感流动出现过的短暂异常——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至少能让秦螟褚知道他带来的那些人并没有只吃饭不干活。
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一块平整的、巴掌大小的薄石片。那是他刚才从第一根石柱底部凹陷里撬下来的——厚约半指,边缘不规整,其中一面带着那片异常平滑的接触面。
他用指尖再次摩挲了一下那处平滑的区域,把它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束紧了袋口,挂在腰间,然后继续向前走,靴底踩过干燥的碎石地面,留下一个接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那些尖锐的灰色石柱之间缓慢地、持续地延伸着,像一串被写进空白页上的、待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