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皎浅浅一笑,故作无事地说:“我只是假设罢了。”
如今,谢家、王家都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连她亦不知,她与他的未来终将驶向何方……
谢珩单手抵着额角,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渐渐正色了起来。
“不可能。”他语气笃定地说。
见明皎启唇欲言,他又道:“倘若有一日,我真承袭了燕国公爵位,那便意味着谢家其他男儿尽数折损、再无后继之人……”
“于我而言,这是我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他眸光沉郁,如化不开的浓墨,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悲凉。
他罕见地露出这样的神情,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疏离,愈发衬得容貌清绝。
见他这般,明皎心脏突突狂跳了两下,看着他的眼神有片刻的怔愣,又止不住地有些心疼。
上一世,谢家结局惨烈,男儿死伤殆尽,只剩谢珩一人孤零零地扛起了谢氏重担。
后来他受封“燕王”,成了大景朝第二位异姓藩王燕王,京中却有流言四起,皆攻讦他,为了爵位,不惜弑父杀兄,心狠手辣。
世人只见他身居高位、权势煊赫,却无人能懂他心中那份蚀骨的悲愤。
见她久久不语,谢珩忽然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你不信?”
明皎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我信。”
“我当然信你。”
谢珩骨节分明的手指依然捏着她的下巴,一双黑眸静静地注视了她几许,又道:“我也想反过来问你——”
“我谢家此番勤王救驾,有功于朝堂,却也难免树大招风。没了王家,日后自会有赵家、钱家之流,将谢家视作眼中钉,更会惹来帝王忌惮。”
“倘若有一日,因我之故,令你卷入朝堂纷争、身家受累。”
“届时,你心里,会不会怨我、怪我?”他将她方才的问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明皎下意识想摇头,却因为被他捏住下巴而动弹不得。
“当……”开口的那一瞬,她灵机一动,慧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改口,“那我可得仔细想想。”
谢珩又朝她凑近了一些,危险地眯了眯狭长的凤眸,“还要想?”
“那是自然。”明皎理直气壮地抬眸,“我怎知来日你会不会为权势所惑,倒行逆施,屠戮忠良,甚至……起兵谋反?”
“你若先负我,便休怪我无情。”
“真到那时,我自会大义灭亲,与你恩断义绝。”
她弯了弯眉眼,半是戏谑,半是真心地说:“所以,你会吗?”
谢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中翻涌着一种缱绻的温柔,意味不明地反问:“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点期许?”
说着,他突地俯身,在她唇上轻吻了一记,满含珍视与喟叹:“你大可对我要求再高些,再多些……”
右手自她的下巴移到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她雪腻的肌肤,随即扣住她后颈把人带近,又深深地吻了一会儿……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剩两人交缠纠葛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急促。
半晌,他才稍稍退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缓缓开口:“你忧心的那些事,永远不会发生……我虽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却也从没想过要祸乱朝堂。”
明皎一本正经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谢珩被她逗笑,微微颔首:“说得没错,好人向来命薄。”
说着,他眼底笑意渐敛,神色变得悠远:“我的生母与我全然不同,为人处世一向光风霁月,然,红颜薄命。”
“自我记事起,我便知晓她并非善终。我为她不甘,为她愤懑,一心想替她讨回公道。可最讽刺的是,我竟连该向谁复仇都无从着手。”
“我爹怕我小小年纪戾气太重,这才送我去无量观,想让玄极真人收我为徒,静心敛性。”
“可玄极真人说,我是个不可教的朽木,与道无缘。”
一抹嘲弄的笑爬上谢珩的嘴角,“他说得没错,过去这十几年,我通读无数道经佛经,终究执念难消,不改旧志。”
明皎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日他在宫中满身染血的样子……以及昨夜梦中那两盏雪白的荷花灯。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
直到马车又拐过一个弯,谢珩打破了沉寂:“但你放心,我会恪守本心,不会倒行逆施,不害忠良,亦不会走上谋逆之路。”
“此生,更不会负你。”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近乎宣誓般说道。
那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深沉的情绪。
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利欲熏心。
明皎心口一软,忽而凑过去,轻启朱唇:“那我便拭目以待。”
她在他眼皮上飞快地落下一吻。
轻得让谢珩感觉像是被羽毛拂过,转瞬即逝。
谢珩怔怔看着明皎,眸色深得令人心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残留在眼皮上的那一点温软,萦绕不去。
这一刻,他心底的愉悦不可自抑地蔓延开来,唇角浅浅地翘了起来。
……
当晚回府后,明皎继续服了安神茶,这一宿安寝无梦。
次日一早,她与谢珩按例进宫哭丧,又去钟粹宫为二皇子施针,这般往返奔波,一连持续了三日。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八日,明皎依旧跟着苏公公来到了钟粹宫。
刚踏入宫门,大宫女快步迎了上来,激动地禀道:“县主,二殿下方才醒过一次,只堪堪睁开眼片刻,便又昏迷了过去。还请县主速速入内为二殿下诊治。”
“带路。”明皎道。
她随大宫女快步去往二皇子静养的偏殿。
入殿后,便挥退了一干闲杂人等,只留了大宫女在一旁待命。
殿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一股子浓郁的药香萦绕在四周。
明皎敛去杂念,全神贯注地为榻上的二皇子施针,指尖翻飞间,数十根银针逐一刺入他通身大穴。
约莫半炷香后,当她落下最后一针,就听身后传来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一旁待命的大宫女连忙屈膝行礼:“懿宁公主殿下。”
明皎正在净手,用帕子拭干指尖的水渍,这才转身看向几步外一身素色宫装的懿宁公主,也行了礼。
懿宁公主匆匆扫了一眼榻上之人,随即将视线投向明皎,轻声问道:“景星,我方才听闻二皇子醒了一次,他的情形……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