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谢思生怕大姐姐不信,急忙补了一句,“是娘亲口答应我的。”
“……”谢大夫人眼神闪烁地避开谢洛的目光。
捕捉到母亲脸上的那抹异色,谢洛心头一沉,又问了一遍:“娘,你当真打算跟阿思一起去扬州吗?”
谢大夫人嘴唇紧抿,一时默然。
谢洛看着她游移的双眼,一针见血地说道:“你根本没这个打算,对不对?”
被长女说中心事,谢大夫人脸上的慌乱更甚,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地斥道:“阿洛,我是你的亲娘,你就这般盼着我被你祖父赶出国公府,流落异乡吗?”
“娘……”谢思怔怔地看着谢大夫人,脸上是浓浓的失望,声音发颤,“您是骗我的?”
他原以为母亲总算幡然醒悟,愿意放下这些年对爵位的执念,陪他去扬州,他这才违背祖父的意思,偷偷带母亲出府,盼着能化解母亲与长姐之间的隔阂。
可此刻看来,从头到尾,不过是母亲利用他的一场骗局。
谢大夫人急切地辩解道:“阿思,你听娘说,娘不是故意骗你。娘只是想尽快接你大姐姐回府而已……”
“你们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谢思张了张嘴,脸上难掩疲惫,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好一会儿,他才无力地说道:“娘,算我求你,你就与我一起去扬州吧。只要你愿意,我会去说服祖父和大舅母的……”
“阿思,不必再劝了。”谢洛打断了弟弟的话,“你劝不了娘的。”
谢思还想说什么,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音,带着几分训诫之意:“谢思,你若真心向学,自当心无旁骛,潜心读书,带家眷作甚?”
“你也该长大了!”
厅内母子三人僵硬地循声望去,便见谢珩、明皎与谢冉三人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屋檐下。
谢珩看也不看谢大夫人,幽深的目光落在谢思身上,凤眸微挑,举手投足,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七叔。”谢思讷讷出声,神色局促。
谢大夫人则是面色一沉,厉声质问:“谢珩!你处心积虑非要逼阿思孤身远赴扬州求学,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就算你如今娶了定南王妃的亲女,攀上了定南王府这门高枝,说到底你也只是谢家庶子,燕国公府的爵位就算落不到我长房头上,也绝轮不到你区区一个庶子来承继!!”
“娘,别再说了!”谢思连忙拉住谢大夫人的衣袖,只想拦着她的口无遮拦。
这一刻,他完全无法直视谢珩与明皎,满心羞愧,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皎望着失态的谢大夫人,一时有些怔神,心头骤然涌现上一世的种种。
她攥紧帕子,朗声道:“大嫂,明人不说暗话,与其在此说些车轱辘话,倒不如坦坦荡荡,直言你今日真正的来意。”
此言一出,谢洛、谢思与谢冉姐弟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谢冉若有所思地说:“囡囡。”
说着,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冷峻,看着谢大夫人道,“娘,你自始至终半句不提囡囡。你只打算接大姐姐一人回去……我说得没错吧?”
“……”谢大夫人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众人的视线,脸色青白交加。
即便她什么也没说,众人也都知道了。
谢洛深吸一口气,眼圈发红,转瞬便想明白了母亲的心思。
她咬了咬牙,眼底露出决绝之色,硬声道:“娘,你请回吧。我不会随你回去的。”
“只要你还在国公府一天,我就绝对不会回去。”
最后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大夫人的怒火,她猛地拍案,“阿洛,你这是什么态度!”
“囡囡体内流着裴氏血脉,就算她改姓谢,也依然是裴家人。裴家犯了谋逆大罪,你以为你祖父祖母会接纳她吗?”
“我是你生母,今日甘愿做这个恶人,全都是为了你好。”
“你今日一时心软,来日只会后患无穷。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娘,不要以己度人。”谢洛语气微凉,“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请回吧。”
谢大夫人霍地起身,压着怒火道:“阿洛,今日裴朔的表妹,那位崔家小姐曾寻到这里,我已替你打发走了。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还会再来纠缠。”
“你好生想清楚。我走了。”
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谢大夫人快步从谢珩、明皎身边掠过,拂袖离去。
厅内,谢思满脸愧疚地望着谢洛,声音干涩:“大姐姐,对不起,我……”
“阿思,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谢洛轻叹了口气。
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谢珩,眉宇间浸着难言的苦涩,“七叔,你说的没错,‘这世上并非人人都配为人父母’。”
裴朔不配。
她的生母,同样不配。
她心里透亮,母亲今日专程来接她,并非真心怜惜她的处境,而是为了给大舅母一个交代,为了能留在谢家。
母亲的心里只有谢思与爵位,其余皆不值一提。
“大姐姐,我先把母亲送回去。告辞。”谢思脸色苍白,对着谢洛深深作了个长揖,转身快步出了偏厅,追着谢大夫人离开的背影而去。
留谢洛、谢冉姐妹相对无语。
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将西墙染成一片暖橘色,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滞涩。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厅内愈发静谧寥寂。
……
待到暮色四合,在湛宅用了晚膳的明皎与谢珩才一同告辞,乘着马车离开。
车厢内,淡淡的茶香氤氲弥漫。
明皎手中捧着一盏消食的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思飘忽,根本无心品茶,只偶尔小口抿着。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窗外沿街灯火明明灭灭,渐次掠过。
放下窗帘,她忽然开口:“清晏,我有一事想问你……”
谢珩执杯的动作微顿,慵懒地掀了掀眼皮,“何事?”
明皎定定看了他几许,语气认真:“倘若有一日,因我之故,令你彻底错失燕国公爵位……你心里,会不会怨我、怪我?”
谢珩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之前谢大夫人的那番指摘。
他倾身朝她凑近了一些,眸色温润平和,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几时流露过对爵位的执念,竟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暗暗自省:莫不是他昨日在宫中大开杀戒,令她觉得他野心勃勃、欲壑难填,才会无端生出这般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