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小乞丐,小乞丐?醒醒,醒醒,你快醒醒!”
清晨时,耶律恒济是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推搡给吵醒的,他稍显迷茫地眨了眼睛,片刻后意识回笼,方慢慢记起自己究竟是正身处何地。
——对了,他昨儿是在大哥的护送下回到了王城,并趁夜躺到他大哥的府门外头来着。
青年人缓慢地转动了下头颅,一定睛便正对上了圆形帽檐下,男人一双微含急切,却又带着没多少多余情绪的眼。
那侍卫打扮的男人瞧见他睁开眼来,忙不迭低声催促着又推了推他的肩膀:“诶唷!小乞丐,你可算醒了——快,趁着咱们王府的管事过来之前,你赶紧到那边换个偏僻点的地方睡去——咱们忻王府的大门可不是能让你随便睡觉的地方。”
“小……乞丐?”冷不防听清了这称呼的耶律恒济又发了愣,他在原地木木的怔了良久,半晌才意识到那侍卫口中的“小乞丐”似乎指的是他,“你、你是在说我吗?”
“对呀,不说你,我还能是在说谁?”那侍卫闻言忽然便被他这话气得不受控地有些想笑,他抱着那长刀抄了手,继而似笑非笑地对着青年一歪脑袋,“你也不转头好好看看,眼下这忻王府的门口除了你,可还曾有过别的什么乞丐?”
“去,上那边去,别继续在这王府台阶上赖着不肯动弹了——你要是饿了想讨口饭吃,我可以帮你问问厨房的大师傅,看这会还有没有昨晚主子们吃剩下了没扔的菜来,要没有,那就给你拿两张我们平常吃的饼子——快走吧,省得待会被咱王府的大管事瞧见了,不但你要挨打,连我也得跟着你一起挨罚!”
“到那时,你可就别说我要跟着你翻脸啦!”那侍卫堪称好声好气地又劝了耶律恒济几句,末了才假意虎着脸,不疼不痒地随口威胁了他一嘴。
——实际上,他这会对着他能有这么好的耐心,纯粹是瞧着他那一身脏污又懵懵懂懂的样子,把他当成了是谁家没看住不慎跑丢了的傻子,心中觉着他太过可怜,这才格外对他多了那么三两分的耐性。
“好了,你快走吧——我上府里给你找点能吃的东西去!”那好脾气的侍卫如是劝着,可那话落到耶律恒济的耳朵里,却无端让他生出了满腹的委屈。
——他知道他这是好心,可他自小便在戎鞑王庭里锦衣玉食的长大,平生所遭过的最大的罪,也不过是在大鄢被姬大公主等人套了麻袋暴打了一顿闷棍,再昼夜兼程地猫在那一车厢的生羊皮里躲了三天。
——他这一辈子,几时吃过旁人昨夜剩下还没扔的菜?
甚至,就连罗洪看着他藏得太憋屈了,还在离开最后那一座城池前,给他买过一整条新鲜热乎的烤羊腿呢!
于是青年人克制不住地垮了唇角,他连日以来遭受过的苦楚无由来地浮现在他眼前,教他立马便不自觉红透了一双眼眶。
他迅速举目眨了眼,极力克制着,不让那眼泪有机会赶在他兄长耶律恒达的到来前就先溢出了他的眼尾——转而委屈非常地与那侍卫皱起了眉头:“我,我不是乞丐。”
“我、我是耶……我是来找忻王殿下的。”
他张口下意识的便想报出自己的名号,但临行前萧珩等人的千叮万嘱却又让他飞速回过了神来,及时收住了那句不该随便乱说出来的话。
——由是他改口说自己是来找忻王耶律恒达的,只那话一说出来,反倒是让那方才还颇有耐心的好脾气侍卫当场与他翻了脸。
——那侍卫这功夫只觉面前这一身腥臭污泥、通身衣裳烂得像是只大麻袋一样的小乞丐简直是异想天开——他们忻王殿下是何许人也?他又岂会浪费自己的时间,来见这么个连话都说不明白、浑身上下都不见有半块干净地方的小乞丐!
“得了!别做梦了!你当忻王殿下是什么身份,他又哪里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那冷下了脸来的侍卫倏地起了身,作势张扬着舞了舞掌下尚未出鞘的刀刃。
眼下他对这“小乞丐”的那点耐性与怜悯,早在他一次又一次的不识好歹里给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他虽仍旧不愿随意动手去打骂一个傻子,却也已然是再没了那个帮他弄点好吃食来的兴致。
“快走快走!再不走,你可别怪我跟你动手!”那侍卫竖了眉,手中长刀“噌”地一声便脱鞘了三寸。
耶律恒济不想与这侍卫太过纠缠,却亦不愿就这样离开了他好容易摸到的忻王府,两相争执之间,他索性一言不发地重新一屁股坐回了台阶——大有今日不让他见到耶律恒达,他便要继续装聋作哑,坚决不肯挪动半步的样子。
“嘿!我说你这个小乞丐是……”
任是那侍卫有着再好的脾气,这时间也憋不住“腾”地生出了满腹的火气,他两眉一拧,顺势便欲抽出那方才将将脱鞘了三寸的刀。
——纤薄的刀刃过鞘之时微有轻鸣,孰料不等他当真把那长刀彻底抽出刀鞘,那忻王府内就先陡然响起了一道略见苍老却又不失中气的、微哑的声线:“行了!这大清早的,你们在门外吵吵什么呢?也不怕吵到了府里的主子!”
“我老远就听到你们在那一个劲的叫唤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便有一人背着手跨出了门槛,原本还气恼非常的侍卫见了这老者立时就不敢再拔刀了——他只干脆利落地把那刀仔细收好,随即拱手与人行过个他们戎鞑的礼:“元管事。”
“一天到晚,像个什么样子!”瞅见了那门外场景的来人皱了皱眉,他瞧着约莫年将花甲,一双眼角稍有下垂的柳叶眼眼珠微浊,却不见有半点昏花——反而透着股看遍世事后的精明与沉静。
“来,阿宏——你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那老管事转头瞥了青年一眼,遂沉着脸对着那侍卫抬了抬下颌。
那侍卫应声垂了眼,老老实实将他与耶律恒济之间的冲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那话既不曾夸张,倒也未尝替人遮掩过分毫:
“回管事的话,小人方才是在试图驱逐这个非要赖在我们忻王府门口不走的小乞丐——小人让他到那头的角落里去接着睡去,还说若他饿了,小人可以替他找点主子们吃剩不要了还没丢的吃食。”
“但他不肯走,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求见咱们忻王殿下——小人一时气不过,这才没忍住与他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