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好。”睡了个迷迷糊糊的耶律恒济闻此下意识点点脑瓜。
他晃着脑袋撑起身来,长臂一探,将那装有成肃头颅的木匣撂上了车板,作势便要顺着那城墙翻进王城。
罗洪见状忍不住对他又露出了那种欲言又止的、看傻子似的目光——走到了墙边的青年人刚伸手勾上了城头的某个砖缝,下一息便被那愈渐刮骨了的夜风吹得陡然回过了神来。
“……不对啊,大哥。”冷不防清醒过来的异族青年怔怔转头盯上了男人的面容,“你这光告诉我要把成肃的脑袋留在车上……却也没说过两天我该怎么取啊!”
“你、你这,你说咱们这是该找个固定但又比较隐蔽的地方约定个具体时间,还是在中间再寻摸几个线人什么的……关键,关键我也不知道那帮送公主和亲的使臣们啥时候能到王城啊!”
——他自己这一路狂奔着回来得倒很是迅速,但那和亲队伍里里外外这么些人,他们肯定不可能像他一样昼夜兼程还连口气都不给喘的……
他这也掐不准人家到底哪月哪天能赶到王城,这万一要拖上个十天半个月,或者有人性急,不到五天就突然赶回了戎鞑境内,那他手里没了成肃的头颅,这岂不是要玩漏了馅了?
——他又不会瞬间移动,也不可能随时都跑得出他大哥的忻王府!
耶律恒济杵在那墙边满面的犹犹豫豫,罗洪这会瞧着的他的目光只比方才更要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大哥?”二人间这小半刻的沉默终于引得那青年憋不住试探性地再度唤了男人一声——罗洪应声默默翻出了他的眼下三白:“合着你还知道咱们后头还得再联络啊?”
“——我看你刚才下车翻墙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还以为你不打算继续要成肃的脑袋了呢!”
“得——给你这个,你等临回宫前吹响它,届时自然会有信鹰带着你来找我。”近来渐渐已习惯了耶律恒济这憨直到多少缺那么两根筋的性子的男人垮着脸扔给他一截短短的骨哨,那哨子长约两寸,宽度却尚比不过成年男子的一根小指。
那异族青年在接到这哨子的刹那便不由得又一次烧透了脖颈——他两目讪讪的一时说不出话来,索性闭着眼先试吹了下那支不知是由什么骨头制成小哨。
“咻——”细骨头磨制而成的哨子鸣声细弱而高亢,耶律恒济听着那动静,只觉自己双耳嗡嗡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隔着那雾什么也听不清楚。
——与他往日能见到的、或由竹制,或由金银铜铁浇筑而成的哨子不同,这哨子的声音不大,音调却格明显是高得厉害,嘤嘤啾啾的,像是某种特殊的鸟叫。
因着那哨子的调性太高,青年起初还险些以为他是吹错了东西——半晌才意识到是那哨子确乎与旁人不同。
但与之相应,在那哨声响起的那个瞬间,原本安静待在车后鸟笼子里的信鹰曾有过短暂的暴动。
只那焦躁暴动仅略微持续了那么短短的几息便慢慢归于无迹——大约是那鸟儿意识到这哨声离着它不过那么三两步的距离,它只隔着笼布上的缝隙没什么好气地多白了墙边的两人一眼,就再没扑扇过翅膀。
“哎?还真可以欸!”陡然瞧见了新鲜玩意的青年面上挂了笑,他心下一喜,忙不迭便将那哨子小心收进了怀中。
罗洪至此亦再没什么可叮嘱他的了,索性半板着面容与他挥了手,转而顾自又坐上了马车。
——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的,赶了也有个近四天的路了,而那些被盐粗粗腌制过一遍的羊皮也在他的车厢里堆了快有个十天。
他今儿再不趁早将它们送到他自己留在戎鞑境内的、正帮着他鞣制皮毛的匠人们手中,他这花了大价钱、好容易才搜罗满这一车厢的羊皮指定要被闷得坏了,且那马儿也与他们奔波了约莫有个百十个时辰,他亦是时候找个地方让它休息休息,再换匹新的拉车的马来。
男人想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那边的耶律恒济定定瞅着他的背影,良久方稍显懵懂地回身翻进了王城。
得益于那忻王府就坐落在王城内距离皇宫最为遥远的西北一角,城墙附近的守备松懈,他即便是顶着这样一身奇膻无比的腥臭,竟也未曾惊动过半个来回巡逻的守卫。
说来……亏得他从前还以为他父汗特意将他大哥的忻王府选址落在此处,是因着嫌他们新婚燕尔的小两口举止腻歪,不想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现在转过头来仔细一想……什么怕他们小两口的举止腻歪、什么担心会打扰到了自家儿子的夫妻生活,他这分明是忌惮于大哥及其身后的世家势力,想变着花地冷落他,变着花地将之排除在王庭权力中央,防止他谋权篡位嘛!!
虽然……虽然就依着他们戎鞑王城眼下的守卫水平来看,他觉着他大哥的府邸坐落在了这种不起眼的偏僻地方,反倒是更利于他去拉着他门下宾客们屯兵谋反。
耶律恒济腹诽着偷偷佝偻下身子,他发现了,打从他在大鄢逛过那么一圈、又遭宸宁殿下等人轮番敲打过这么三四五六遍后,他这脑瓜眼见是要比之前更好使了。
——从前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这会稍稍加上些思考,便能顺利摸清楚那头绪,就是人变聪明以后,他这人生中的快乐也明显是比之前要少了。
哎……果然,成长就是这么痛苦不堪的一件事。
青年人摇头晃脑,借着天边那半暗不明的星月余辉,他躲着守卫,悄然便摸上了忻王府外。
——考虑到无论这地方的地角再偏,那王府正门前头也总归还是有着一整条小集市的,耶律恒济就没敢直冲着那大门狂奔,转身退而求其次式的摸上了那府外一方不偏不远,却也不见得有多热闹的小小侧门。
彼时那府外轮值的侍卫尚未到岗——府内守夜的侍卫们也不曾给人开门留门。
紧抱着那装有成肃手脚的木匣子的青年仰头望了望那侧门上悬着的一小块描金木匾,再三确认自己的确不曾走岔了地方,这才放心大胆地将两眼一闭,倚着那门前的石阶,便慢慢沉入了梦乡。
——为了确保明日的戏能让他演得发挥出他的最佳水平。
他决定现下先睡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