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好,好。”耶律恒济点头应着声,一面利落地将身子重新缩回了羊皮堆里。
罗洪瞧着他那派伪装差不离是够了,便没再管他,只顾自拎着药敲开了那扇于他而言,稍显低矮了些的门。
——开门的是个看着约莫已过了知天命年岁的半百老妇,她着着一身样式颇为奇特的素色皮袄,两鬓斑白而不见有半根起翘的杂毛。
——她像是早就已在那屋中等候了罗洪多时,这会瞧见了那拎着药包的男人竟也不觉有分毫意外。
她只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瞥了那神色无端便多了三两分拘谨的男人一眼,遂默不作声地率先回身转进了屋内——静静给他让出了一条供人同行的道。
于是罗洪就那样低头跟着她钻进去了——就手又把那包被老药商包裹了个整齐的药材包袱解开,将其内摞着的药一样一样摆上了屋中置着的那方宽阔矮桌。
那老妪见此手脚麻利地自一方旧柜子的抽屉里翻出了称药用的戥子和磨药用的碾,而后便动作娴熟异常地给人配起了他们一早就定下来的那几方药。
借着自小窗逃进屋中的一抹赤红的斜阳,罗洪趁机看清楚了那屋内已近老旧腐朽了的诸多陈设。
——墙角里摆着的那方架子早被草原的风吹干得裂出了三寸深的口子,他眼尖瞥见了那架子上雕着的一记小小图章,眼仁止不住地就是一阵发烫。
这个东西……
“行了,别看了。”原本那正埋头称着药的妇人忽然开了口,声线沙哑见又带着线显而易见的沧桑,“过去了的东西早就都过去了——哪怕你再多看上千遍万遍,那上头裂出来的口子也不会消失。”
“我知道的,可是……”男人闻言下意识想要张口辩解,孰料那话才将将脱口一半,立时便被那提溜着戥子的老妪抬手截断了个干脆:“没有什么可是。”
“你太执着了,小罗。”那妇人如是轻喃,旋即意有所指地转目瞄了眼窗外,彼时那夕阳已烧灼起了千万里的薄云——整个天空都化作了一片秾艳猩红的海。
“何况,这里原也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地方。”她话毕便不肯再出声了,只抱着那一笸箩被她精心挑好的药材慢慢走向了后院。
罗洪看着她那已显佝偻了的、早就不再如从前一般矫健的身形,近乎本能地便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药。
但他对她们的了解及理智最终战胜了那股子汹涌而几难自抑了的冲动——他终竟将自己牢牢钉死在了原地,一句话也未曾多说,一件事也不曾多做。
后来等着那老妪费力将那药材制成了水丸,装进瓷瓶再拿来给男人的时候,那屋外的天色已然黑了个透底——连半满的霜月都已快要挂上了中天。
一身皮袄的妇人擎着盏昏黄的油灯,放了那药就又转身重新回到了后院。
罗洪沉默着领了瓷瓶——却又到底没忍住在离去前多留下了一小包散碎的银两。
他深知在这年头,留下完整的银锭反而会一个不慎害到了他这身手早便大不如前了的故人——但他看着那满屋子已近腐朽了的木头又着实是浑身都难受得厉害,总禁不住想要替她再多做些什么。
——就算她不想换掉她那些上了年岁的旧家具们,即便能买些新鲜点的粮食蛋奶也是好的。
男人这样想着,继而大步出了那方于他而言,未免有些太过逼仄了些的小屋——在车中等了快两个时辰的耶律恒济这功夫都快睡过去了,他听到了他撩开车帘的动静,又多缓了半天,方勉强回过了那个神来。
“给——萧珩他们让我拿给你的那个药,这东西对治疗断骨有奇效,配合着他们在你临走前给你塞上的那两副药,碎得再厉害的断骨,有个两个月怎么也能长好了。”
“对了,这药是水丸,跟萧珩他那个黑心眼子的殿下拿给你的蜜丸不大一样,这个需要一日服用两次——头半个月一次三十粒,后半个月一次二十,最后剩下一个月一次十粒就行了。”
罗洪面无表情地将那足有他巴掌大的瓶子扔进了那青年怀里,一边依着姬明昭等人在信中给他留下的吩咐,耐着性子将那药使用起来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讲给了耶律恒济。
后者闻此忙不迭一骨碌地爬起身来,小心将那一大瓶水丸与姬大公主早先给他的两盒蜜丸放在了一处——造型质朴到稍显简陋了的瓷瓶与那两只垫了绸缎的玉匣一比,登时简陋得愈发厉害,他瞅着这三种形态各异的丸子,不自觉便紧锁了眉头。
“不对啊,大哥。”抱着那堆药丸子的耶律恒济忧心忡忡,“你刚给我这药的瓶子看着也太粗糙了,一点不像宫里出来的玩意可怎么办呀?”
“宸宁殿下那会教给我的话术,是让我说这药都是从宫中御医们的手里求出来的——是王公贵族们放得用上的稀世佳品。”
“不像宫里出来的,那你就说是在京中颇有名气的药铺或郎中手里买回来的呗!”罗洪不假思索,他几乎是在看清了那两只玉匣的瞬间便大致猜到了姬明昭等人的意图,索性顺着他们那思路往下多哄骗了这青年两句。
“左右京中名医的医术自来也不逊色于宫中御医……单论用药说不得还要比御医更大胆一些,你就说你是在知晓了兄长负伤以后心急如焚,除了宫中御医,临别前还为此特意多拜访了一遭京中名医——这瓶药,也是你跟着那名医千求万求,方勉强求出来的不就得了!”
“诶,也是哦,这倒是个好方法。”耶律恒济被人哄了个一愣一愣,当即半点也没多想地迅速点了头。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姬明昭等人给他的那几份药,真是什么能治疗断骨的奇方神方——实际上,这些丸药确乎是能治疗断骨,但它们能“治”的,却又远不止一个断骨。
“行了,知道那话该怎么说了,你就快坐稳吧,咱们得趁夜跑到王庭那边——赶不到,还得多耽误一个白天。”罗洪低声催促,耶律恒济在坐正身子的同时不免又多生出来了满腹的问题。
由是在赶着男人再一次扬鞭驱马之前,他果断倒出了自己的胸中疑惑:“我明白了……大哥,不过咱们在回王庭之前,真的不需要先找个地方让我梳洗一下吗?”
“我这……我眼下这……”
——这造型委实是有点不堪入目。
耶律恒济的面色复杂不已,他是真觉着自己当前的形象实在是不宜见人。
接连逃命一样的赶了快半个月的路,他不但一个澡没洗,更是连脸都没能洗上两把——而今他不但头油脸腻,就连身上也快被羊皮腥膻味给腌透了——上头还覆满了黑泥!
真的,他这真不用去哪洗洗吗?
他好怕给他哥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