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我们戎鞑的京畿附近,竟还能有这样又破又老又荒凉的地方吗?”
瞅清了车外景象的耶律恒济惊骇不已,若非罗洪事先便已告诉他了,他们是来此寻他的一位故人拿药的,他险些又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自大鄢而来的暴脾气大哥给卖了。
“有的,并且这里还是你们戎鞑境内为数不多的一个产粮重镇,先前曾拥有着大片能种得出稻子的良田……可惜这地方今年遭了灾,只怕两年内都再种不出多少好粮食了。”男人应声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顺带拎走了那包先前被他搁置在了羊皮垛子上的药。
青年人闻此忍不住满面好奇地迭声追问:“遭灾?什么灾?旱灾吗?”
“可我记得草原今年的天气还算是风调雨顺——草场里的牧草们都生得极好,这里虽偏远破落了些,却也不至于遭什么旱灾罢?”
“不,不是天灾——是人祸。”罗洪说着意味深长地多望了那青年一眼,“是今年你们戎鞑七八月份的祭月仪典之后,在京畿附近发生过的一场小型内乱——被王城禁军打散了的叛军曾有一部分逃窜到过这里,他们在镇中肆意烧杀抢掠,踩坏了镇外的大部分农田。”
“——地上那些成滩成滩的碎石也是他们逃跑时故意留下来的,他们希望能用这些零碎的东西牵绊住禁军和其他世家军队们的脚步……他们满以为王城的军队们会看在农田的份上停下来,至少留到帮着百姓们打扫干净战场、解决了这一场无妄之灾所造成的伤害后再继续前行。”
男人半敛着眉眼说了个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们错了,那些统领着军队的贵族官员们压根没管顾过百姓们的死活——他们只毫不犹豫地纵马跨过了这满地的碎石,甚至不惜自那马上便要成熟了的稻田里径直穿过。”
“而那被叛军们烧怕抢怕、尚存活着的百姓们也不敢随便露出头来,于是原本至多再有小半个月便能丰收了的田地就这样被人糟蹋了去——被石块碾压、被马蹄践踏坏了的粮食自然是不能再吃了的,但那些种子栽进了泥里,谁也不知道明年这地上又能长出些什么东西。”
“祭、祭月仪典后生出了小型内乱……这,这怎么会呢?”听过了男人解释的耶律恒济一时怔愣得愈发厉害,“可我,可我记得在我离开戎鞑前,王庭内的一切都还是好好的呀——”
——怎么会在他离开的那短短两个月里突然就生出了这么多事端?
这大哥嘴里这话听起来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怎么不会呢?”罗洪面不改色地出言反问,“耶律王子,在你离开大鄢之前,萧珩和他那个殿下应该同你说过的吧?”
“你们戎鞑今年的祭月仪典被人办得很是热闹……不但曾在篝火舞会上折损过一位王子,就连余下的几位王子,也都在后续的仪式里各有损伤。”
“这……这我倒的确是听宸宁殿下他们与我提起过,”那异族青年目色讪讪,但他很快便又绕过了那个弯儿来,“可这又与这场小型叛乱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没有关系?”男人不假思索,“虽说那位无辜死去了的王子生母身份卑微,没有家世,可他却也终究还是你们戎鞑的王子——加之你们草原内部近来本就是纷争不断,他一死,便恰好有人钻了空子,借着要查清他真正死因的由子,趁机谋反了呗!”
“——说实话,这是很常见的手段,它并不稀罕。”
“这、这样……”耶律恒济讷讷应着,他只觉自己那跟不上趟的脑子这会似乎又开始嗡嗡的痛了。
罗洪见状作势便要放了那车帘转身进屋,青年人的脑子在某个瞬间陡然蹿过了一线灵光——他忙不迭动手拦下了他欲放下那帘子的手:“等、等等!”
“大哥,我忽然想起来了,你不是大鄢的人吗?怎的会对我戎鞑的内政了解得这样清楚?”
——这听着都有点不像是寻常“线人”能做得到的了。
——与其说是“线人”,倒不如说他更像是个“细作”!
骤然想到了这一点的耶律恒济心下无端忐忑起来,他的脑子虽不如姬明昭等人聪明,却也明白“细作”于一国而言,终竟是个怎么样可怕的东西。
加上他虽为了保命而答应了要与姬明昭等人合作,却亦着实没想过要让他们戎鞑就此灭国……倘若、倘若这位帮他护他,带着他一路从戎鞑边境赶到这里的大哥真的是宸宁殿下他们派来的细作的话……
那他,那他是不是不该随便放他离开?
那青年想着不自觉愈渐绷紧了自己的唇角——他知道对付一个细作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有来无回,可他同样也十分清楚自己与罗洪之间的武力差距。
——他只是个在王庭内随着巴克什们略微学了那么几招几式的花拳绣腿,可面前的男人却是个正正经经在江湖里蹚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老人”。
他打不过他,也没什么能杀得了他的本事和资源——非要让他选的话,他好似只能另寻他法,用重金重利来骗他留在戎鞑。
可若光是人留在了戎鞑,那消息却还是能源源不断地被他用鹰用信传回大鄢去的,何况他先前还说了,他帮着萧珩办事是有求于他,而他好像也并没那个能代替得了萧公子的能耐……
耶律恒济越想越是纠结不堪,罗洪瞄着他眼中的情绪便已然猜透了他心中的想法,禁不住当场轻哂着扯了唇角:“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大鄢的人。”
“但你别忘了,我在是个鄢国子民的同时,还是个四处倒买倒卖的游商——”
“不然,你以为这一车帮着你藏身、替你挡那股子尸臭味儿的羊皮是怎么来的,它不是我提前多半个月一张一张收回再加盐腌渍出来的,还能是冷不防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醒醒,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好事。”男人冷笑一声,一面滴水不漏地扯出了游商身份来抵挡青年的问询。
耶律恒济听罢抓着脑袋想了又想,只觉他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且游商也确乎一贯是世上消息最为灵通的那么一群人。
由是在一小段简单思索亦仍旧不得其法后,青年人果断选择将这问题抛诸脑后——他眨了眨眼睛,而后对着罗洪露出个颇为讨好的笑。
“嘿……对、对不住啊大哥,我刚才差点就误会你了。”
“没事,你出门在外,多小心一些,总是没有错的。”男人对此不置可否,只耐心叮嘱着让他尽快躺好,“好了,你且先好好躺回去罢——这药做起来可没那么快,你要等的时间还长着,仔细教路过的人瞅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