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哪个海盗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大厅里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听见没?大姐头对这半老徐爷有兴趣了。”
“我说,你走运了啊,哈哈哈……”
“还不快爬过去,给大姐头仔细瞧瞧你那‘会说话’的舌头?”
商贾们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而裴燕洄则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惶恐的表情,只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瞬间掠过的冰冷寒芒。
被这女海盗头子盯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或许……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红罗刹”靠在冰冷的鲸骨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具下的“真实之眼”却早已穿透了那层平凡的伪装。
她心中戏谑更甚,甚至有一丝荒谬的快意。
裴燕洄……竟然真的是你本人来了。
她本以为顶多是他手下得力干将,没想到这位心思深沉,向来只习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金国新任总领大臣,竟会亲自涉险。
他扮作卑微管事,潜入这龙潭虎穴,究竟是对“血蛟”的重视,还是对自己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无论哪种,都让席初初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她想起前世,裴燕洄是如何一边依赖她的信任与情感,一边又对她身为女子掌权隐隐流露出的不屑,对那些靠裙带关系或谄媚上位之人更是鄙夷至极。
他最恨的,不就是“以色伺人”、“委曲求全”么?
那么现在,身处她的地盘,扮演着卑微求存的“贡品”管事,那么面对她这个女海盗头子毫不掩饰的带着狎玩意味的“兴趣”,这位裴大人,会如何应对呢?
席初初红唇勾起一抹邪气盎然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大厅内的哄笑与喧哗。
“都安静。”她的声音不需大,却带着镇压全场的气势。
洞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隐约的冲刷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下方那个“管事”身上。
席初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以一种鉴赏物品般的侵略目光,上下打量着裴燕洄。
裴燕洄如今叫王福,人称王管事,中年,长相平凡油腻。
“王……管事,是吧?”她拖长了语调,笑盈盈地道:“海通商会这次,倒是带了个妙人儿来。不仅嘴巴甜,这模样嘛……细看之下,倒也周正,比那些年轻貌美的强多了。”
这话语里的轻佻与暗示,让周围的商贾们头皮发麻,海盗们则发出压抑的、看好戏的嗤笑声。
这年老色衰的,竟会比年轻貌美的强多了?!
这女海盗头子,该不会是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吧?
裴燕洄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卑惶恐,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窘迫。
他躬身道:“当、当家的过誉了……小人粗鄙,当不得当家的如此夸奖。只是尽心为东家办事罢了。”
“尽心办事?”席初初轻笑,站起身来,缓缓步下王座的台阶。
猩红的衣摆拂过粗糙的地面,她一步步走近,那股混合着酒气、脂粉和海上风霜的独特气息逼近裴燕洄。
她在裴燕洄面前几步处站定,歪着头,继续用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打量他。
“光是嘴巴会说可不行。我‘血蛟’的规矩,收了‘孝敬’,也得看看‘孝敬’的人诚不诚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中央那些还在扭动的男性舞者,又落回裴燕洄脸上,眼中恶意更盛。
“这样吧,王管事。我看你身段尚可,不如……也下去跳一段?让兄弟们也开开眼,看看你这陆上的‘妙人儿’,比咱们海上的儿郎,是不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让一个商队的管事,像那些取悦海盗的舞男一样当众跳舞?
裴燕洄面容彻底僵化。
这简直是极致的羞辱,尤其对于裴燕洄这等心高气傲、身份尊贵之人而言,无异于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商贾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殃及池鱼。
海盗们则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口哨,充满了期待与嘲弄。
“跳一个!跳一个!”
“大姐头这是什么眼光啊,就他这老腰能扭得动吗?哈哈哈……”
“说不准这陆地人别有风趣呢,快点,脱了外袍扭得更带劲!”
这些人可不管这其中曲折缘由,但凡是红罗刹之意,这些人向来都是吹捧。
无数道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裴燕洄背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海盗眼中的淫邪,商贾眼中的怜悯与恐惧,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红罗刹”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意。
不能动怒。
不能暴露。
裴燕洄沉住气。
他来这里的目的尚未达到,耶律宏的下落、海盗的虚实、背后主使之谜……一切都需要他留下来。
电光石火间,裴燕洄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生动,甚至染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羞愤与难堪交织,他猛地跪倒在地。
“当家的……饶、饶了小人吧!小人……小人这把岁数了,不仅体弱,还是个手脚笨拙的,哪里会跳什么舞?若是上去,只怕污了当家的和诸位好汉的眼,坏了大家的兴致。小人是诚心诚意送‘孝敬’来的,只求当家的和兄弟们海上平安,生意兴隆,若是当家的不嫌弃,小人……小人愿自罚三碗……不,三坛,替当家的和兄弟们助兴,只求当家的莫要为难小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惶恐”地连连磕头,同时巧妙地转移了焦点——从“跳舞羞辱”转变为“饮酒赔罪”。
这番应对,急中生智,以退为进,既最大程度保住了底线,又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红罗刹”,还顺便表了“忠心”。
席初初眯起了眼。
果然不愧是裴燕洄,反应够快,脸皮也够……能屈能伸。
宁愿当众磕头求饶、自承体弱笨拙,也不愿踏出那一步。
这份隐忍与急智,确实非同一般。
可她并没有被他带偏节奏,今夜他若想要达成目的,那她的这一顿羞辱他就必须承受下来,一滴都不许剩。
“体弱?笨拙?”席初初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裴燕洄,语气带着玩味:“我看你刚才说话中气十足,脑子转得也挺快嘛,三坛酒?王管事好酒量?”
她不等裴燕洄回答,挥了挥手:“既然王管事如此‘诚心’,那便依你。来人,上酒!要最烈的‘穿肠烧’,就放在王管事面前。”
“跳不跳舞另说,这酒……你得一滴不剩地给我喝下去。若是洒了一滴,或者喝不完……”她语气骤然转冷。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只好请你……永远留在这洞里,给兄弟们当个‘助兴’的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