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缓缓靠向预定地点,迷雾中,隐约可见几艘小型快船的影子,如同潜伏的鲨鱼。
“鬼哭滩”深处,并非众人想象中破烂的海盗巢穴,而是一处依托天然溶洞和礁岩修建森严的堡垒。
船只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水道入口被接引,穿过狭窄幽暗、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掏空山腹形成的天然洞窟港湾。
洞内火光摇曳,将嶙峋怪石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潮湿阴冷的空气混合着海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令人极不舒服。
更令人心悸的是,洞窟各处或明或暗,矗立着许多眼神如同野兽般扫视来客的海盗。
“啧,一群待宰的大肥羊啊。”
“看那个胖的,油水肯定足,吓尿了没?哈哈!”
“那个小白脸,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经不经玩……”
海盗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如同冰水浇在商贾们心头,几个胆小的已经双腿发软,需要同伴搀扶才能迈步。
“老天爷……这、这真是鬼门关啊……”一个胖商人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
“你第一次来上贡吗你?被人听见,想害死我们全部吗?”旁边的同伴赶紧低声喝止,自己却也脸色青白。
少东家更是缩在角落,牙齿打颤,对着扮成管事的裴燕洄哀求般低语:“裴大……不,是裴管事……咱们、咱们不会回不去了吧?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啊……”
裴燕洄面色沉静,低声安抚:“少东家稳住。我们是来送‘礼’的,不是来触霉头的。待会儿一切看我眼色,少说话,多赔笑。”
宴会设在洞窟高处一个由粗糙岩石和厚重木板搭建的“大厅”里。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港湾和大部分洞窟区域,却也更加阴森。
墙壁上插着燃烧的鲸油火把,光线昏暗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大厅中央,一群仅着寸缕,肌肉贲张的男性舞者,正随着狂野粗犷的鼓点,跳着充满力量和原始欲望的舞蹈。
其动作大胆露骨,引来周围海盗们阵阵粗野的喝彩与口哨声。
而在大厅最上首,一张铺着斑斓兽皮,由巨大鲸骨和沉船木材打造的“王座”上,红衣如血、邪气凛然的“红罗刹”正慵懒地斜靠着。
她左右各偎依着一名年轻貌美男子,他们仅披轻纱,眼神勾人,正殷勤地为她斟酒、喂食水果。
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其中一人的肩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另一只手则把玩着一柄镶嵌血色宝石的弯刀。
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又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容,目光如同逡巡领地的女王,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商贾们。
那目光所及之处,商贾们纷纷触电般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她、她在看我们……”
“别抬头!千万别抬头!”
这幅景象,奢靡、狂乱、充满压迫感与邪异气息,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商贾一进来就两股战战,冷汗涔涔,几乎要瘫软在地。
裴燕洄易容成的“管事”低着头,混在“海通商会”的人群中,看似恭敬畏惧,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冷静地观察着洞内布局、守卫分布、海盗头目,尤其是上首那位“红罗刹”的一举一动。
他心中越发笃定,这绝非寻常海盗窝点,其组织性与隐秘性,乃至这恐怖威压的氛围,都显示出背后的不简单。
轮到“海通商会”上前献上“贡品”。
少东家本就因带了裴燕洄这个“危险人物”而心虚胆怯,此刻面对这骇人场面和“红罗刹”似笑非笑的目光,更是六神无主,面色惨白如纸。
他在递上礼单时声音都抖得不成调子,眼神飘忽,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番异常,立刻引起了旁边一名独眼带疤、负责接收贡品的海盗头目的怀疑。
那海盗头目眼神一厉,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揪住少东家的衣领,恶声恶气道:“小子!你他妈抖什么?心里有鬼是不是?这次带的货,还是带了不该带的人?!”
少东家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眼看就要露馅。
就在这时,裴燕洄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少东家和海盗头目之间,脸上堆起略带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
“这位好汉爷息怒,息怒,我家少东家年轻,头一回来贵宝地,被诸位好汉的冲天豪气和……和这洞府的天威气象给震住了,难免有些失态,绝非心中有鬼。您看,这是我们此次孝敬的礼单,皆是上好的南洋香料、东海明珠、还有从西边弄来的美酒,绝对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奉上礼单,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巧妙地捧了海盗们一句,将少东家的异常归咎于“被气势所慑”,合情合理。
那独眼海盗头目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礼单,脸色稍霁。
他哼了一声,松开了少东家:“算你小子会说话!货呢?”
“都在外面船上,已经卸下,劳烦好汉爷派人点验。”裴燕洄连忙道,同时示意身后其他“伙计”将几箱提前打开的样品抬上来,里面确实是价值不菲的货物。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危机,被裴燕洄三言两语沉稳应对,暂时圆了过去。
然而,就在裴燕洄以为过关,准备退回人群中继续观察时——
王座之上,一直漫不经心把玩着弯刀,仿佛对下方骚动毫不在意的“红罗刹”,忽然轻轻推开了偎依在身边的两个男子,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邪气四溢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穿过昏暗跳动的火光和缭绕的烟雾,牢牢锁定了裴燕洄。
大厅内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中央的舞蹈都似乎慢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着“红罗刹”的视线,聚焦到了那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管事”身上。
在一片寂静中,“红罗刹”红唇轻启:“哦?这位面生的管事……”
她微微歪了歪头,手指轻轻点着下巴,眼中闪烁着一种猫捉老鼠般充满恶趣味的光芒。
“你方才为主挺身而出的英姿……”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邪气而危险。
“倒是莫名勾起了我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