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连夜快马传发,奔赴大秦各郡各县。
整座大秦帝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帝令彻底震动。
短短三日,收缴兵器的圣旨传遍四海疆域。郡县官吏奉诏而行,甲士挨户搜检,城门设卡,乡亭登记。凡刀、枪、剑、戟、戈、矛、斧、钺,皆入官册,押送咸阳。
六国旧都武库被逐一开启,叛军残营被彻底清点,游侠佩剑、山匪朴刀、农户防身铁器,尽数收缴归集。
有人愤恨不平,有人暗中藏匿,也有人哭诉哀求。
一座县城之中,白发老者抱着祖传铜剑跪在门前,泣声道:“此剑传了三代,老朽从未持剑犯法,官爷能否留一线情面?”
秦吏面无表情展开竹简。
“始皇帝诏,民间私藏寸铁者,斩。老人家,莫让一家老小陪你赴死。”
老者手臂颤抖良久,最终将铜剑交出。
类似情形,遍布天下郡县。
万千兵器汇成钢铁长河,在大秦官道上奔流不息,绵延千里。车轮碾过黄土,牛马嘶鸣,甲士押运,旌旗猎猎。
首月,关中诸郡兵器率先归集,数百辆牛车列队驶入咸阳,声势浩大。
三月之际,六国旧地兵器尽数抵达。楚剑凌厉,赵弩精密,齐殳厚重,燕刃锋锐,各有千秋。
半年之后,咸阳城北空地堆起数座铜山铁岭,堆积如山,绵延数里,最终占据城北三坊之地。
嬴政下旨,于城北修筑十二座巨型熔炉,为铸金人之基。
每座熔炉高逾十丈,耐火精砖砌壁,地底通风地道纵横相连,炉顶铜管排烟直入高空。十二座熔炉呈环形拱卫排布,中央留下广袤场地,用作十二金人浇筑成型之所。
十万匠人被征调入咸阳。
烈日之下,匠人赤裸上身,挥锤筑炉,搬砖运石。入夜之后,火把连成长河,鼓风声、敲击声、号令声交织成片,整座城北彻夜不眠。
一名老匠望着图纸,手指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金人?世间哪有人这般肩背,这般骨架?”
旁边年轻匠人压低声音道:“慎言。图样乃陛下亲绘,差一寸都是死罪。”
老匠立刻闭口,额上冷汗涔涔。
嬴政亲手绘制金人图样,规制绝非凡俗造物。每一尊金人的身形、比例、姿态、肌肉纹理,皆复刻嬴政记忆中十二祖巫的本源形态。
肩宽臂长,躯粗腿壮,蛮荒磅礴。
或双臂高举,或单膝跪地,或俯身前冲,或仰首望天。
十二尊金人姿态各异,带着远古神魔般的压迫感。
匠人不敢质疑圣意,皆谨遵图样,分毫不敢偏差。
首年工期,熔炉烈焰昼夜不熄。工匠三班轮换,投料、鼓风、控温、排渣,一切井然有序。无数杀伐兵戈投入赤红烈焰,兵器附着的杀气、亡魂怨念被高温激发,化作缕缕黑气盘旋炉顶。
咸阳百姓初时惊恐,夜夜望见城北赤光冲天,皆以为天火降世。
有人在酒肆中低声议论。
“陛下铸这些东西,究竟要做什么?”
“听说是镇压天下气运。”
“我听守城的表亲说,那些炉火里常有哭声。”
话音刚落,酒肆门外秦卒走过,众人立刻噤声。
三年之时,第一尊金人下半躯浇筑成型,初具轮廓。
铜水入模当夜,模具之内传出沉闷轰鸣,震彻四野。值夜工匠惊得跌落铁钳,伏地窥探,只见滚烫铜水表面浮现扭曲黑纹,宛若活物游走。
“快,快禀陛下!”
消息传入咸阳宫,嬴政连夜亲临铸造场。
众匠跪伏满地,无人敢抬头。
老匠颤声道:“陛下,铜水生纹,炉中有异响,臣等不敢擅动。”
嬴政走到模具前,赤红火光映在冕旒之上。嬴政凝视那一道道黑纹,眸底战意微不可察地一闪。
“继续浇筑。”
老匠怔住。
“陛下,若再生变故……”
嬴政淡淡道:“朕在这里,便压得住。”
一句话落下,众匠心神稍定,再度起身劳作。
五年光阴流转,六尊金人整体形态尽数成型,屹立广场。
咸阳百姓逐渐习惯城北不灭的烈焰与终年不息的轰鸣。孩童在街巷间追逐时,会指着北方赤光喊“金人醒了”。老人听见这话,总会脸色一变,急忙捂住孩童的嘴。
未完全成型的六尊金人默然伫立,无面无貌,却自带凛冽寒意。入夜之后,铸造场中常有低沉呼吸声传出,仿佛沉睡的古老巨兽正在一点点醒来。
守夜士兵接连三批更替,前两批皆心神错乱,疯癫失常。有人抱着长矛嘶吼整夜,有人跪在金人脚下称见到尸山血海,也有人清晨被发现时满头白发,口中反复念着“古神睁眼”。
蒙毅亲自入宫请旨。
“陛下,寻常士卒已经无法看守金人。再拖下去,军心必乱。”
嬴政翻阅竹简,头也未抬。
“换修行之士。”
蒙毅一怔。
“陛下要调方士入场?”
“方士,炼气士,诸子百家中有修为者,皆可征召。”嬴政放下竹简,“告诉他们,能守住金人者,朕赐官爵、赐丹砂、赐修行资粮。守不住者,离咸阳远些。”
蒙毅拱手领命。
“臣遵旨。”
七年工期落幕,十尊金人完美成型,屹立天地。
第九年,十一尊金人浇筑完毕,最后一尊模具静立中央,等待收官。
这十年间,嬴政多次亲临铸造场。每一次到来,嬴政都会独自站在金人之间,静静感受其中汇聚的天地兵煞、人道气运与巫族因果。
李斯也曾在深夜跟随而至。
那一夜,城北火光映红云层,十二座熔炉同时轰鸣。
李斯望着已成型的金人,声音低哑。
“陛下,十年国力,尽数倾注于此。臣至今仍不知,这十二金人究竟能为大秦换来什么。”
嬴政站在火光之中,眸光深沉。
“李斯,大秦只是人间一朝。”
李斯心神剧震。
“陛下……”
嬴政缓缓道:“若天地倾覆,大秦律令再严,疆域再广,皆成尘土。朕铸金人,镇的不是六国遗民,守的是人间苍生。”
李斯久久无言。
到这一刻,李斯终于明白,嬴政眼中所见,早已超出百官所能理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