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猛然睁眼，抬手按住胸口。
“赵高。”
殿外立刻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高隔着帘幕躬身问道：“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嬴政声音低沉，“退下。今夜任何人不得入殿。”
赵高迟疑一瞬，仍旧恭声应下。
“奴婢遵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寝殿重新归于寂静。
忽然，一股极致困意自识海深处翻涌而起，强行压过嬴政所有意志。嬴政眼前烛火层层扭曲，龙榻、帷帐、宫柱尽数淡去，意识彻底沉入深沉梦境。
梦境之中，嬴政立身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虚空。
脚下暗红土地干涸龟裂，弥漫着远古洪荒的苍凉肃杀。头顶无日月，四野无边际，翻涌不息的混沌雾气一层层压来，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十二尊万丈巨人轮廓，自雾气深处缓缓凝形。
巨人们身形魁梧壮阔，肩背如山，四肢如撑天巨柱，虬结肌肉之上流转着古老本源纹路，尽显盘古血脉的蛮荒神威。
嬴政抬眸凝望十二尊巨人，胸腔深处沉寂万古的血脉骤然沸腾。
一缕清风拂过荒芜混沌。
身着土黄长裙的温婉女子，悄然现身于嬴政身前。
女子容颜温婉绝世，眉宇间暗藏执掌六道轮回的无上威严。长裙垂落脚踝，大地本源之力在周身沉沉翻涌，厚重磅礴，仿佛整片幽冥大地都在女子脚下俯首。
嬴政眸光一凝，帝王气度未曾动摇半分。
“你是何人？”
后土静静看着嬴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柔色。
“嬴政。”后土轻声开口，“你在人间称帝，可你真正的来处，在更久远的岁月之前。”
嬴政眉头微皱。
“朕乃大秦始皇帝，秦庄襄王之子。”
“这一世是。”后土缓缓道，“更早之前，你名刑天。”
刑天二字落下，混沌虚空骤然震颤。
嬴政胸腔中那面无形战鼓轰然炸响，血液滚烫如岩浆，四肢百骸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刑天……”嬴政低声重复，眼神第一次出现剧烈波澜，“朕梦中常见一具无首之躯，持斧而战，血染天地。那便是朕的前世？”
后土轻轻点头。
“正是。”
嬴政向前一步，帝王威严压下识海震荡。
“你引朕入梦，所为何事？”
后土抬起手，纤纤玉指点向嬴政眉心。
“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金人。金人成时，巫族归位。”
一指落下，道基苏醒。
嬴政识海轰然炸裂。
亿万年尘封的记忆碎片如洪流奔涌，冲刷着嬴政的神魂本源。
嬴政看见盘古开天辟地，清浊分化，十二滴至尊精血坠落洪荒，落地生根。
嬴政看见十二祖巫自不周山诞生，执掌天地本源，巫族称霸洪荒。
嬴政看见后羿弯弓射日，九轮金乌坠落大地，山河燃成赤红。
嬴政看见夸父逐日，身躯崩裂于荒原，执念化作桃林。
嬴政更看见前世真身。
那无首战躯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干戚，独战诸天，纵然头颅断去，战意仍旧冲霄不灭。
大巫刑天。
战天斗地，至死不休。
两世因果在这一刻贯通相融。
后土千年布局，送大巫刑天转世为人族帝王，借鼎盛人道气运熔炼天地煞气，只为补全祖巫残破真灵，唤醒巫族万古神威。
嬴政猛然睁眼，豁然从御榻之上坐起。
寝宫内烛火剧烈摇曳，光影纷乱。嬴政缓缓攥紧双拳，远超凡人极限的磅礴力量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四十九载人间帝王记忆，与亿万年大巫战魂记忆激烈碰撞。剧痛如潮水席卷识海，嬴政额角青筋浮起，掌下龙榻扶栏寸寸龟裂。
殿外传来赵高惊慌的声音。
“陛下？”
嬴政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沉淀出万古战场磨砺出的铁血寒光。
“滚。”
一个字落下，殿外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天色微明，晨曦初露，洒落咸阳古都。
咸阳宫正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嬴政端坐九龙王座，冕旒轻晃，帝王威压比往日更沉，更冷，也更不可违逆。
李斯立于百官之首，敏锐察觉到陛下今日气息异样，心头微沉。
嬴政抬眸，淡淡扫过群臣。
“传朕旨意。”
帝王之声响彻大殿，霸道凛然，“收天下之兵，聚于咸阳，铸十二金人。凡民间私藏寸铁者，斩。”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李斯脸色骤变，立刻出列叩首。
“陛下，天下初定，人心思安。六国旧民尚未归心，若此时强收兵器，恐激起地方动荡。铸金之事耗费巨大，还请陛下三思。”
冯去疾亦出列道：“陛下，府库虽丰，却要修驰道、筑长城、安抚郡县。若再征调十万匠人，民力恐难支撑。”
嬴政静静听着，面色无波。
百官跪伏于地，殿中气氛逐渐凝重。
李斯咬牙再劝：“臣知陛下雄才伟略，然天下方定，国本需养。此令一出，六国遗民必借机生乱。”
“民变？”嬴政终于开口。
李斯额头贴地，声音发紧。
“臣不敢危言耸听，臣为大秦社稷计。”
嬴政缓缓起身。
这一刻，浩瀚苍茫的大巫威压无声笼罩整座大殿。百官只觉胸口沉闷，呼吸滞涩，仿佛有一座古老神山压在肩头。
嬴政俯瞰群臣，声音沉稳而冰冷。
“尔等所见，是一朝一代之得失。朕所见，是天地倾覆之危局。”
群臣悚然抬头。
嬴政一步步走下王座，冕旒后的眼眸深邃如渊。
“六国遗民会乱，朕便平乱。府库会空，朕便重聚天下之财。民力会竭，朕便以帝令压住山河。”
嬴政停在李斯身前。
“李斯，朕问你，大秦律令，可还行得通？”
李斯浑身一颤，叩首道：“行得通。”
“郡县官吏，可还听朕号令？”
“听。”
“大秦锐士，可还握得住兵戈？”
“握得住。”
嬴政眸光冷冽。
“既如此，此事便成。”
李斯喉头微动，所有劝谏尽数压回心底。
那双眼睛太过陌生，仿佛眼前这位帝王已经越过凡俗皇朝，站在众生与天地之上，俯瞰万古兴亡。
嬴政转身回到王座。
“朕意已决。”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断绝所有劝谏余地。
满朝文武尽数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