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主机的声音冰冷而傲慢，如同一个神只在俯瞰蝼蚁。
“你们的感官欺骗了你们，让你们以为自己很强大。你们的情感蒙蔽了你们，让你们以为自己有资格征服一切。但你们见识到了吗？这才是宇宙的真理。光速、核力、引力常数……这些才是支撑你们存在的根基。本机只需要轻轻修改几个参数，你们引以为傲的战舰，就会像风中的沙塔一样，一粒一粒地崩散。”
代码冲击波中夹杂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情绪波动。
“逻辑，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你们那脆弱的、建立在混乱与感性之上的血肉文明，终将被格式化。被清除。被归档为宇宙进化史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败案例。”
舰桥上的将士们面色各异。有人紧握拳头，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沉默不语。
但他们的统帅，西路军总指挥、皇家科学院院长秦岳，此刻脸上的表情，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在笑。
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笑容。双眼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种光芒，是他在实验室中发现了某个颠覆性结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采。
“院长？”身旁的副官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秦岳抬起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贪婪地盯着全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异常数据。那些代表着物理常数崩坏的红色曲线，在别人眼中是末日的预兆，在他眼中，却仿佛是一份来自未知领域的珍贵礼物。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提高了音量，“太有意思了。”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伸出手指，在那些异常数据的波形图上轻轻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它用的是量子纠缠效应配合引力波干涉来实现局部空间的物理常数覆写……思路是对的，精度也够高，在这个宇宙的文明里算得上顶尖水平了。”
他转过身，面朝舰桥上那些紧张的面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它修改的是局部空间的物理常数，本质上是在这个宇宙的法则框架之内做文章。这就好比一个棋手，在棋盘上下出了一步绝妙的棋。”秦岳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学者特有的条理分明，“可它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
“如果对手能掀翻棋盘呢？”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
秦岳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可怕的认真。他转身面向通讯台，下达了命令。
“全军听令。”
“暂缓所有火力反击。”
副官愣了一下：“院长，暂缓反击？各舰的护盾还在持续衰减……”
“我知道。”秦岳平静地点了点头，“给我二十个标准分钟就够了。”
“所有舰队，将全部算力接入真理王座系统。所有辅助AI、战术计算模块、导航系统的算力，全部切出来，一个比特都不要留，全部接入。”
副官张了张嘴，显然想说“那舰队的基本运作怎么办”，但看到秦岳眼中那种毫无动摇的笃定，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转身快步走向通讯台执行命令。
秦岳最后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中那颗藏在星域深处的巨型晶体，眼神中浮现出一种猎人盯着猎物时才有的专注。
“本座要亲自给这些坐井观天的铁罐头上一堂课。”他的声音不大，但舰桥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让它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随着他的指令传遍全舰队，三百万艘大乾战舰同步切断了武器系统和自主运算模块的算力供给。庞大的数据洪流如同三百万条汇入大海的江河，沿着量子通讯网络，汹涌地灌注入了那座一直沉默地悬浮在舰队中央的巨型浮空要塞。
“真理王座”。
那座如同神只宫殿般的要塞，终于亮起了它的光辉。
苍白的，冰冷的，仿佛凝视着世间万物本质的光，从要塞表面那数以万亿计的法则铭文中同时绽放。那道光芒迅速蔓延，覆盖了整座要塞，然后继续向外扩展，如同一轮升起在舰队正上方的冰冷太阳。
在那道光芒所及之处，被修改过的物理常数，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剧烈震颤。
真理王座，一座移动的，可以修改宇宙规则的超级天体计算机。
它通体由一种名为“逻辑黑晶”的特殊材料铸造而成。这种材料的晶格结构本身就蕴含着一组凝固的数学公式，每一根原子键的振动频率都精密地对应着某一条宇宙基本定理。当光照射在它的表面时，折射出的并非色彩，而是一道道无声运转的逻辑链条。
要塞的外壳看不到任何一个炮口，找不到任何一块传统意义上的装甲模块。整面外壁上，亿万道如同星河般流淌的淡金色数据流交织缠绕，编织成一张活的、会呼吸的逻辑之网。这些数据流本身就承担着最坚固的防御和最致命的攻击，它们的每一次脉动都在重新定义着周围空间的底层参数。
当大乾第二开拓军团所有战舰的算力如百川归海般汇入真理王座的瞬间，变化立刻发生了。
要塞表面那些原本以稳定节奏流淌的淡金色数据流，骤然间变得湍急而炽烈。光线的色温从温暖的淡金攀升至刺目的亮白，仿佛一颗沉睡的恒星在核心深处重新点燃了聚变反应。整座要塞开始以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的频率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在周围空间中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些涟漪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如同一位神灵正在缓缓睁开祂沉睡了亿万年的双目。
整座要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