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依旧漫天飘洒,把卧盘山外围的荒野裹成一片素白。
天地间静得诡异,只有风雪擦过枯草的簌簌声响,吞没了所有细微动静。
林驰叶腰间军刀贴紧腰侧,雪沫落在刀鞘樱花纹上,转瞬便融化成水渍。
周棣与刘克之弓着身子跟在身后,三人压低身形,顺着雪层较厚的背风坡潜行,尽量不留下清晰脚印。
按照石云天的吩咐,他们不主动接敌,只远距离探查那队携军犬日军的动向。
“驰叶哥,爪印往前面乱葬岗去了。”刘克之压低声音,指尖指向前方覆雪的土丘群,雪地上交错的狼青爪印愈发密集,深浅不一,能清晰分辨出至少三条军犬停留过的痕迹,“这地方荒得很,鬼子躲在这儿干什么?”
林驰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噤声。
他目光死死锁住乱葬岗中央的废弃土地庙,庙门歪斜洞开,黑烟顺着门缝缓缓飘出,在冷风中凝成白雾。
土地庙四周,十几道黑色身影蛰伏在雪地里,灰黄色日军军装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
正是冲田幸三麾下的斥候小队。
而最让人心头发寒的,是庙门口趴着的三条日本狼青。
通体黑灰长毛,体型比寻常土狗壮硕一倍,肩高及腰,尖耳直立,猩红的舌头耷拉在外,獠牙沾着未干的血渍。
它们浑身肌肉紧绷,目光凶狠地扫视四周,鼻翼不停翕动,贪婪地捕捉着风雪中飘散的生人气息。
这就是华北日军赖以依仗的杀戮利器——日本狼青。
冀中一带的百姓,没人不知道狼青的凶名。
日军耗费数年选育繁育,以本土狼犬混血改良,不挑饲料、极易饲养,耐寒耐饿,完美适配华北荒野作战环境。
更残忍的是日军严苛的驯化手段:训犬兵常年身着八路军灰布军装与狼青搏杀,用拳脚、棍棒刺激犬只,将灰布褂子的气息刻入它们的本能;日常投喂生肉、战俘血肉,硬生生催出它们嗜血残暴的兽性。
一旦嗅到八路军的气息、看见灰布军装,这些狼青便会瞬间狂暴,爆发力、咬合力远超寻常猎犬,成年人徒手根本无法抗衡。
“是冲田的斥候队。”林驰叶喉结滚动,低声说道,“三条狼青,八个鬼子,带着电台,应该是提前探路,锁定我方根据地方位。”
周棣趴在雪地里,手心沁出冷汗:“都说鬼子的狼青能闻出三里地外的人味,咱们离这么近,会不会被发现?”
话音刚落,最左侧那条领头的公狼青猛地抬头,双耳死死对准三人藏匿的土坡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低吼,前爪刨动积雪,躁动不安。
它嗅到气味了。
日军小队长闻声起身,是个日军军曹,他抬手按住躁动的狼青,冷厉的目光扫向土坡:“有人!搜!”
三条狼青瞬间挣脱牵引绳,四肢蹬着积雪,像三道黑色闪电,朝着土坡直冲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踏雪无声,凭借天生的嗅觉锁定了林驰叶三人的藏匿点,日军士兵紧随其后,步枪上膛,形成合围之势。
“撤!”林驰叶低喝一声,三人转身顺着坡地往后狂奔。
身后风声呼啸,狼青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这种经过特训的军犬,身法矫健灵活,雪地奔跑速度远超常人,片刻之间就拉近了距离。
一只狼青纵身跃起,直扑落在最后的刘克之,血盆大口对准他的脖颈撕咬。
刘克之仓促转身,抬手格挡,衣袖瞬间被獠牙撕裂,臂膀被划开一道血口,刺骨的疼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克之!”周棣嘶吼着回身,举起汉阳造枪托狠狠砸向狼青头颅。
狼青吃痛偏头,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被激怒了凶性,再次猛扑上来。
它早已被日军驯化,对灰布军装有着刻入骨髓的敌意,但凡身着八路装束之人,皆是它猎杀的目标。
世人皆知,这种嗜血狼青无法驯服,哪怕生擒,也会终身攻击我方人员,最终唯有击毙一途。
林驰叶回身踏步,腰间军刀骤然出鞘,寒光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
刀刃精准劈在狼青肩胛处,热血瞬间喷溅在白雪之上。
狼青哀嚎一声,滚落在地,却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底凶光丝毫未减。
另外两条狼青已然合围过来,堵住了后撤的去路。
后方日军士兵步步逼近,枪声随时可能响起,三人瞬间陷入绝境。
狼青的咆哮声在雪地上炸开,刘克之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周棣端着枪托挡在身前,却挡不住那三双猩红的眼睛。
林驰叶攥紧军刀,刃上的血珠正顺着刀尖往下滴,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往坡上跑!我挡着!”林驰叶低吼一声,横刀挡在两人身前。
狼青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那只被劈中肩胛的狼青竟然重新站了起来,肩上的伤口翻着血肉,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再次压低前身,喉咙里发出更低沉、更凶狠的呜声。
三只狼青同时扑了上来。
林驰叶挥刀格开第一只,刀刃砍在狼青的前腿上,那只狼青偏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借着坠落的力量咬住他的刀鞘不放。
第二只直扑他的咽喉,他只能侧身,左手肘狠狠撞在狼青的下颌,把它磕开,但第三只已经咬住了他的左臂,獠牙穿透棉袄,几乎嵌进骨头里。
“驰叶哥!”刘克之顾不上手臂的伤,扑上来用身体撞向那只咬住林驰叶的狼青,狼青被撞得退了一步,但爪子在刘克之背上拉开三道血口,整个人摔在雪地里,带起一片白色的碎屑。
周棣端起步枪,推上刺刀,对准最近的那只狼青猛地一刺,刺刀扎进狼青的侧腹,但那只狼青拼着挨一刀,整个身体压下来,把周棣连人带枪扑倒在雪地上,獠牙离他的喉咙只差半寸。
林驰叶甩开咬住左臂的狼青,正要上去补刀,余光却看见雪地尽头有人影闪动——不是冲田的兵,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袄的身影,踩着积雪,正往这边狂奔,速度快得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鸟。
石云天在最后几十步的时候没有减速,他冲进战场,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没有出鞘,连着鞘一起抡出去,刀鞘正好砸在一只狼青的腰上,狼青悲鸣一声,横着飞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夹着尾巴退了几步。
第二只狼青松开周棣,转身扑向石云天,他侧身一闪,用刀鞘抵住它的下巴,膝盖顶在它的胸口,把它顶翻在地。
第三只狼青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他把外衣的领口扯开,露出里面那件灰布军装的领子,故意让它看了一眼,同时脚下往左侧跨了一步,侧身一转,甩开军装外套,兜头罩住了那只狼青的脑袋。
狼青被黑暗和布料的气味短暂蒙住,顿了一下,石云天趁这个空档,刀已出鞘,刀背敲在它前爪上,咔嚓一声,那只狼青的前腿歪了,滚进雪地里,哀嚎着爬不起来。
三只狼青都趴下了,但石云天的左袖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像几滴化不开的红墨水。
他喘着粗气,蹲在雪地里,刀尖上挂着血迹,正顺着刀刃往下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正要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只最先被林驰叶劈中肩胛的狼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了起来,瘸着一条腿,喉咙里发出垂死猛兽的低吼,眼里布满血丝,正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
狼青已经不在乎疼了,它的眼里只有那件灰布军装,只有“敌人”这两个字,它后腿蹬地,最后一扑,瞄准了石云天的喉咙。
石云天来不及站起来,只能横刀挡在身前,狼青扑倒石云天,力气比一般的狗都大。
石云天只能用刀死死顶住。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雪地边缘斜冲出来,快得像一道贴地射出的箭,撞进那只扑向石云天的狼青的侧腹,巨大的冲力把狼青撞得偏离了方向,两头猛犬在雪地里滚成一团,撕咬、翻滚,雪沫和血沫飞溅,夹杂着牙齿嵌入皮肉的闷响和低沉的呜咽声。
石云天撑着雪地站起来,看见那只刚刚撞开狼青的影子,浑身漆黑,瘦削,脊背的毛被风雪打湿贴在一起,四只爪子深深扎进雪地里。
是小黑。
它蹲在石云天和那只垂死狼青之间,后背弓着,耳朵紧贴头皮,喉咙里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不像狗的低沉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