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云天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保定那一页，用铅笔头在“城西旧粮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后半夜开始下的雪，不大，但架不住密啊，落了一地薄薄的白，把卧盘山的轮廓模糊成一道灰蒙蒙的影子。
他画完圈，把图折好塞回怀里，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棣跑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跑起来两只胳膊像两个风车在转。
刘克之跟在他后面，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云天哥！”周棣在石云天面前刹住脚，喘得厉害，“俺们也要去打鬼子！”
石云天看着他们：“你们多大了？”
“十六！”周棣说，“俺和刘克之都十六七岁了！他妹妹刘青梅都快十三了！”
刘克之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和周棣是一样的。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行，但要先训练，不能直接上战场。”
周棣的眼睛亮了：“训练啥？”
“跑步。”石云天说，“先绕着村子跑十圈，跑完再来找我。”
周棣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刘克之跟在他后面，两人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石云天往村里走，走到灶房门口，王小虎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把脸上的灰尘照得明晃晃的。
“小虎。”石云天说，“你的伤好了？”
王小虎抬起头，愣了一下：“好了啊，早好了，云天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石云天没有回答，走进去，蹲在他旁边，拿过他手里的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李妞和春琳呢？”
王小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昨晚去铁路那边了？咋样？”
“那桥拿下来了，沈二狗抓了，冲田还没找到。”石云天把烧火棍放下，“小虎，你跟我去一趟保定。”
王小虎二话没说，转身从墙上取下断水刀，背在背上：“走。”
石云天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马小健正靠在墙根下擦青虹剑，剑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也去。”
石云天没有拒绝，他转身往村后山坡走，山坡上雪更厚一些，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脚一个坑。
他走到山坡顶上的时候停了下来，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拄在雪地里，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
田野里没有脚印，没有人，没有鸡犬，只有风在吹。
不对。
石云天眯起眼，蹲下来，用手拨开面前的雪。
雪下面有一行脚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四瓣爪印，整齐，间距均匀，绕着村外的雪地踩了一圈，又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伸手指量了一下爪印的宽度和间距——狼青！
“狼狗。”他说，“日本人的狼青。”
他站起来，把汉环刀重新背好，转头往山坡下走，脚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鬼子有狼狗？”
“冲田身边的人养的。”石云天没有放慢脚步，“狼青是日本军犬的品种，嗅觉灵敏，体格大，鬼子扫荡的时候经常带着，跟踪、搜山、搜人。”
他走到山坡下，停了一下：“脚印是从村外的雪地上绕过去的，没有进村，像是探路。”
王小虎沉默了：“那鬼子知道咱们在这儿？”
“知道了。”石云天说，“但还不确定是哪一支队伍。”
石云天没有回村子，他沿着脚印的方向往西北走了约莫两里地，在一处被雪覆盖的土坎后面停下来。
爪印在这里变多了，杂乱，交叠，像是有好几条狗在这里停下来过，围着什么东西转了几圈。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雪，露出下面的泥土，土是干的，没有被踩烂，说明狗在这里停的时间不长。
“它们只是路过。”石云天说，“不是来找人的。”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那冲田知道咱们的村子？”
“现在还不知道。”石云天站起来，“但狗既然路过，说明主人也不远。”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子的时候，周棣已经跑完了十圈，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喘气，看见石云天回来，站起来想说什么，被石云天抬手制止了。
“周棣，把林驰叶叫来。”
“好！”周棣转身就往村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云天哥，啥事？”
“有任务。”
林驰叶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军刀，刀鞘上的雪还没拍干净。
石云天蹲在磨盘边上，地上摊着一张图，是卧盘山周围的地形，铅笔画的，山道、村庄、河流、公路都标得清楚。
他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有一队鬼子，带着军犬，昨夜在村外绕了一圈，朝这个方向去了。”
林驰叶看着那片空白：“冲田的人？”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石云天抬起头，“我需要有人去把这个点踩实了，多少人，什么装备，往哪个方向走，带几条狗。”
林驰叶站直了：“我去。”
石云天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把周棣和刘克之带上，不要打，远远看，看完了就回来。”
林驰叶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周棣和刘克之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三个人踩在雪地上，脚步声被雪吸走了大半，像几只正在靠近的猫。
石云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雪地里。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石云天蹲在磨盘边上，把那把军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又插回去。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分不清是鸟还是什么，风从北边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又落了回去。
雪还在下。
村外的雪地上那几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但石云天知道它们还在，像一道还没有读完的密码，等着被人揭开。
他不是在等鬼子来，他是在等林驰叶他们把那道密码带回来，读出来，然后决定下一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