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线被撕开之后,队伍在晨雾中继续往北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
那道铁丝网的缺口在身后越拉越远,最后连碉堡的轮廓都被雾吞没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脚下的路开始变了——从碎石子路变成结实的黄泥土路,两侧的田野比苏北开阔。
天也高了一些,远处的山脊线比江南低矮,像一道被风吹平的波浪线,横在天地之间。
石云天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
土路很平,两边的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刚冒出一寸来高,绿茸茸的,被冻得有些发蔫。
远处有几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把把竖起来的扫帚。
“华北平原。”石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咱们回来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拄在地上,抬头望了一会儿远处。
视野极远,天和地在尽头连成一条灰线,没有山挡着,没有林子遮着,整片平原像一个摊开的手掌,把一切都铺在眼前。
他想起八年前站在石家村口往南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视野——天很低,地很平,风从北边灌过来,一直灌到看不到头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自己会走那么远。
“前面有村子。”石怀远走到他旁边,指着远处地平线上几缕细细的炊烟,“过了那个村子,再走一天,就到石家村了。”
石云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炊烟很细,在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像是有人在很远的灶膛里生了一小堆火。
“那村里有人吗?”王小虎扛着断水刀从后面走上来,脸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灰。
“应该有人。”石怀远说,“华北平原上的村子,只要没被烧光,都会有人守着,人走了,地还在;地在了,人就会回来。”
王小虎没有再问。
他扛着断水刀,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冬小麦被风压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土里。
队伍沿着土路走了大半天。
那几缕炊烟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个村落的轮廓——灰黄色的土墙、低矮的屋顶、几棵稀疏的枣树。
村口没有哨兵,没有工事,只有一条土狗蹲在路边,看见有人走近,站起来叫了两声,又蹲回去了。
石云天在村口停下来。
他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墙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浆糊还在,边角被风撕开了,正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墙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孙书燕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户人家的院墙。
“没什么。”石云天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华北的风,比南边的干。”
孙书燕没有接话。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人不多。
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队伍经过,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从这里路过。
一个小孩抱着一捆柴从巷口走出来,看见穿军装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柴捆在怀里晃了两下,掉了几根在地上。
石云天弯腰把那几根柴捡起来,搁在墙边。
队伍没有在村子里停留太久。
他们穿村而过,继续往北走。
出了村子之后,视野比刚才更开阔了。
华北平原的地平线很远,远处没有遮挡物,天空低低地压在平原上,像一顶灰白色的盖子。
风从北边灌下来,把枯草和碎土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旋风,在田野里打着转往前走。
二小抱着小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石云天身后,踩着一个接一个的脚印往前走。
风灌进衣领,他也不缩,只是把脸低下去一些,不让沙子扑进眼睛。
小黑被他搂得有些紧了,挣了一下,他又紧了紧胳膊,小黑便不再动了。
“哥,这儿比苏北冷。”二小说。
“华北平原就这气候。”石云天伸手把他的衣领拢了拢,“到了石家村就好了,石家村背风,窝在山坳里,比平地上暖和。”
二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在一片被弃耕的田边停了下来。
地里的庄稼茬子还留着,一截一截地立在冻硬的土里,踩上去吱嘎作响。
石云天蹲在一道田埂上,把地图摊开,借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一眼。
“马上就快到石家村了。”他说。
张锦亮站在田埂另一边,也望着北边的方向:“石家村那边,还有咱们的人吗?”
“有。”石云天说,“走之前留了人守着,还在。”
张锦亮没有再问。
天黑之后,队伍在田边扎了营。
没有生火,没有点灯,所有人裹着军大衣靠在田埂背风的一面,有人靠着麦秸垛,有人靠着土坎。
石云天没有睡。
他蹲在田埂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风在耳边刮了一整夜,把远处偶尔响起的狗叫声撕碎,又拼在一起,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蹲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数它们,也没有分辨方向,只是听着。
天亮之后,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走过一座石桥,走过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当石云天在晨光中看清卧盘山的轮廓时,他停住了脚步。
山还是那座山,不高,也不险,像一道趴在地上的长脊,把平原和山坳隔开。
山坳里的田地还在,光秃秃的,翻过的土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颜色。
田埂上的草已经枯了,伏在地面上,像一层被踩平的旧毯子。
远处,几缕细细的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
石云天站在卧盘山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到他旁边,也望着山坳里的炊烟:“那就是……石家村?”
“是。”石云天说。
他迈开步子,开始翻过卧盘山,往山坳的方向走去。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他胸前。
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整支队伍,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土路,往山坳深处走去,像一个正在收拢的结,终于要系回它最初的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