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两月之多,终于于1945年1月,进入苏北,苏北的冬天冷得刺骨。
风从北边灌下来,贴着地面横扫,把枯草和碎土卷成一团,砸在人的裤腿上,啪啪作响。
石云天蹲在一处土坎后面,望远镜贴着镜片,望着前方那道横在旷野上的封锁线。
铁丝网拉了三层,每层之间隔着十几步,中间填了沙袋和鹿砦。
每隔百余步就有一座砖砌的碉堡,机枪射孔朝着南面,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
探照灯从碉堡顶上扫下来,光柱在夜雾中缓慢转动,把整片空旷地带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封锁线很长,东西两侧都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什么时候设的?”石云天放下望远镜,声音不高。
“三天前。”旁边蹲着的是张锦亮派来的侦察兵,脸上还挂着跑了一夜结成的白霜,“鬼子的工程队赶工,日夜不停,两夜就把铁丝网拉起来了,碉堡是现成的,从北边据点调来的预制件,拼装上去就行。”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把望远镜塞回怀里,蹲在土坎后面,盯着那道封锁线看了很久。
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穿过,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锯木头。
王小虎趴在旁边的土沟里,断水刀横在身侧,刀刃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哈出一口白气,压着声问:“多少鬼子?”
“至少一个中队,外加伪军一个连。”侦察兵说,“碉堡里有机枪,铁丝网后面还埋了地雷,我们试过两次摸过去,都被探照灯发现了,还没靠近铁丝网就被打了回来。”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应。
他蹲在那里,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苏北这一页,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图上那条封锁线的位置。
它横在队伍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绕不开,也等不起。
三天前刚设的封锁线,说明日军对“北撤”这件事已经做了预判。
他们不知道石云天具体在哪,但他们知道他一定会往北走。
“他们知道我们要过去。”石云天说。
“谁?”王小虎问。
“日本人。”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冈村虽然死了,但他留下来的防务体系还在运转,封锁线的位置、设防密度、兵力部署——都是按照‘拦截北撤队伍’的标准来布置的,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不打了,让大家歇好,明早天亮之前动手。”
张锦亮听完石云天的汇报后,没有多问。
他站在营地的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放下:“天亮之前动手,你打算怎么打?”
“正面佯攻,侧面破口。”石云天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封锁线太长了,他们守不住所有节点,只要有一个点被撕开,整条防线就会松动。”
“谁打正面?”
“我带小虎和小健,从正面压上去,吸引火力。”石云天在泥地上点了几个位置,“周叔带人从东侧摸过去,等正面交上火,他们再动手破铁丝网,只要撕开一个口子,队伍就能从口子穿过去。”
张锦亮沉默了片刻:“正面佯攻,火力够吗?”
“够。”石云天站起来,“探照灯是死的,人是活的,打掉探照灯,他们就看不见我们了。”
天还没亮透,石云天已经趴在了封锁线南侧的一片洼地里。
晨雾很浓,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把铁丝网和碉堡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缓慢划过,像一把正在收割的镰刀。
王小虎趴在左边,断水刀靠在身侧,机关短刀别在腰间。
马小健趴在右边,青虹剑横在身前,机关长枪拆成三段装在铁盒里,背在背上。
“等我打掉探照灯,你们就往前压。”石云天低声说。
“打不掉呢?”王小虎问。
“打不掉就换一种打法。”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把机关扇,展开,检查了一下扇骨上的暗器槽。
槽里只剩三根短刺了,够用一次。
他把扇子合拢,插回腰间,又从背上解下汉环刀,在掌心掂了掂,刀刃上的崩口已经磨平了,虽然不如新刀利索,但劈开铁丝网绰绰有余。
“走。”
他从洼地里翻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往前摸。
水渠不深,刚好够一个人匍匐前进,两侧的枯草遮住了他的身影。
探照灯的光柱从他头顶扫过,没有停留。
他摸到距离第一道铁丝网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自制的小弩,弩箭的箭头上裹了浸透煤油的布条。
他摸出一根火柴,在鞋底上划了一下,点燃布条,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把弩举起来,对准碉堡顶上的探照灯,扣下了扳机。
弩箭飞出去,火光在晨雾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箭头的煤油布条在空中烧得正旺。
然后他听见“啪”的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探照灯的光柱骤然消失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啪”,第二盏探照灯也灭了。
碉堡里传来日语的叫骂声。
有人拉动了枪栓,有人在喊“敌袭”,机枪还没响起来。石云天没有等。
他从水渠里翻出来,汉环刀已经握在手里,朝着铁丝网的方向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小虎的断水刀在晨雾中拖出一道暗影,马小健的青虹剑出鞘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辨,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石云天冲到铁丝网前面,弯腰用刀背压住第三层铁丝网,刀刃猛地向上一挑,铁丝崩断,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从断裂的缺口钻了过去,汉环刀横挡在身前,把一名冲过来的鬼子兵连人带枪扫倒在地。
烟雾正在变浓。
他站在铁丝网那边,汉环刀的刀尖垂在身侧,血沿着刀刃往下淌,在冻硬的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远处传来哨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有人在用哨子呼喊什么。
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一个人能过去,两个人就能过去,十个人就能过去,一整支队伍就能在日军重新整队之前,从这道口子穿过去。
石云天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道缺口旁边,等着第二个人从缺口里钻出来。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军靴踩在冻土上,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压低的呼吸。
有人被铁丝网挂住了衣角,挣扎了两下才脱身,但没有人停下来。
所有人都在往北走,往那道缺口的另一边走,往山东的方向走。
石云天侧身让过最后一名从缺口钻出来的战士,然后把汉环刀插回鞘里,猫着腰钻进缺口,在铁丝网的另一侧站了起来。
队伍正在晨雾中集结。
有人蹲在路边喘气,有人在检查弹药,有人正在把伤员扶起来。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站在人群前面,用肩头把挡路的残破铁丝网又拨开了一些,让后面的人走得更顺畅些。
马小健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清点人数。
石云天站在那道被他劈开的铁丝网缺口旁边,回头望了一眼南边。
封锁线还在那里,铁丝网还在,碉堡还在,但缺口已经打开了,和刚才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横在面前的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