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满天北坡的黄土,风卷着谷底残留的血腥气,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整条山梁寂静得骇人。
没有怒骂,没有哭喊,成千上百的百姓就那样站着,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底压着数年积攒的血海深仇。
他们盯着土坡中央跪地的冈村宁次,目光不是看热闹的漠然,是死死咬住恨意的沉冷。
石云天立在人群最前方,脚下摊开那一页写满血账的纸。
密密麻麻的数字、村镇名、遇难记录,被山风吹得轻轻作响,每一笔,都是冈村宁次亲手缔造的罪孽。
他没有开口审判。
公道从不是军人居高临下的宣判,是该还给受难百姓的倾诉。
许久,人群里走出一个佝偻的老汉,衣衫上还留着火烧的破洞,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木簪,颤巍巍走到冈村面前。
“去年秋。”老汉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风沙磨烂,“我一村三十二口,一夜之间,全没了,你下令烧的庄,你手下的兵,杀了我家满门。”
冈村垂着头,肩背僵硬,一言不发。
紧接着,一个抱着孩子遗骨陶罐的妇人走出人群,红着眼,字字泣血,细数被劫掠的家产、被屠戮的亲人。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上前,所有人的控诉,桩桩件件,全都指向眼前这个双手沾满华夏鲜血的日军将领。
数年三光政策,千里扫荡屠戮,无数破碎的家庭,今日终于能当着罪魁祸首的面,吐出积压已久的冤屈。
积压数年的怨气彻底炸开。
有人忍不住上前推搡,有人扬起拳头,压抑许久的悲愤再也克制不住。
人群的躁动一点点蔓延,土坡上的空气彻底沸腾。
一旁站岗的战士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
下一秒,对上了石云天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身形挺拔,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干预的意思。
他看见了。
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转头看向别处装作没看见,选择视而不见。
张锦亮站在侧面,眉头紧蹙,看向石云天,最终也只是沉默。
昨日的约定是保冈村性命、不许私刑,可此刻看着满目受尽苦难的百姓,没人狠得下心叫停。
军纪有规,天道无错。
冈村宁次不配被规矩庇护。
石云天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留不得,也不该留。
他游走在规则之外,亲手解决汪精卫,终结了汉奸的苟延残喘;他深夜带队奇袭,炸平七三一部队驻地,撕碎了日寇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阴谋。
世人不知是谁做的,军中无记载,档案无录入,所有脏事、狠事,都是他默默扛下。
他不在乎虚名,不在乎诟病,只知道,祸国殃民之徒,不配苟活于世。
今日亦然。
军纪要他活着移交,法庭要虚伪的程序正义,可千万冤魂不答应,这片饱受蹂躏的山河不答应。
石云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弛,彻底放任了这场迟来的清算。
人群的混乱之中,没人注意,三道黑影顺着后山的荒林,悄无声息摸上了土坡边缘。
不是百姓,也不是抗日队伍的兵。
是深山里的山匪。
这群人盘踞周边群山数年,常年被日军清剿打压,村落被屠,山寨被毁,兄弟死伤无数,和日寇有着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们打不过装备精良的正规日军,只能隐匿深山苟活,今日听闻罪首冈村宁次被当众公审,连夜翻山越岭赶了过来。
他们一辈子被日军追着打,被冠以“匪寇”之名,被冈村的部队反复清剿屠戮。
冈村打了一辈子匪,剿了一辈子山林悍寇,杀过无数草莽之人。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最后的结局,会是栽在一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山匪手里。
混乱最盛的瞬间,一道黑影骤然从人群夹缝中窜出,速度极快,腰间短刀寒光一闪而过。
没人看清动作,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响。
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鲜血顺着冈村宁次的脖颈疯狂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无力地歪落,双眼圆睁,眼底残留着极致的错愕与不甘。
一辈子运筹帷幄,杀伐无数,征战华夏,最终死于一柄粗陋的山匪短刀下,死在最鄙夷的草莽手里。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出手的山匪没有停留,得手之后立刻转身,借着人群慌乱的掩护,纵身跃入后山荒林,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无影无踪。
全程不过一瞬。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小虎猛地攥紧断水刀,马小健持枪戒备,宋春琳弓弦瞬间绷紧,目光扫过整片山林。
所有人第一时间看向石云天。
他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无惊,无怒,无憾。
他看见了那三道黑影,看见了那记绝杀,也看清了对方逃窜的路线。
但他没有追。
一丝一毫追捕的念头都没有。
他默许了。
罪有应得,仅此而已。
乱世公道本就残缺,既然规矩护恶人,那便让天道收恶人。
冈村的结局,是他无数罪孽堆出来的必然下场,死在山匪刀下,是他最适配的归宿。
张锦亮快步走上前,看着倒地毙命的冈村,看着满地猩红血色,眉头死死皱起,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人死了。
没有私刑虐杀,没有军人动手,是山匪寻仇,是天命报应。
查无可查,究无可究。
最干净,也最解气的结局。
“收拾残局吧。”石云天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就按实情上报,公审现场突发山匪袭扰,战犯当场殒命。”
没有隐瞒,没有捏造,句句属实。
张锦亮点头,事已至此,一切尘埃落定,无人能够苛责。
阳光越发明亮,驱散了山谷最后的阴霾,压在所有人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南京冤魂,冀中焦土,万千焚毁的村落,无数惨死的百姓。
今日,终得一偿。
人群渐渐平复,没有欢呼,只有压抑许久的释然,无数百姓缓缓跪地,对着山河,对着天光,无声落泪。
数年流离,数年惶恐,终于亲眼看见罪魁祸首伏法。
而喧嚣落幕,人心安定之时,无人察觉,在最远的后山峰顶,荒草乱石之间,静静立着一道黑色背影。
那人站在极高处,隐匿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身形,只能看见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刺骨的阴冷死寂。
他自始至终没有靠近,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坡地上的一切。
看着冈村宁次身死,看着人群散去,看着立在人群前方的石云天。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在石云天身上,带着极致的冰冷、审视。
风吹动他衣摆,无声无息。
整片山谷万人瞩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逝者与山河之上。
唯独这一道目光,跨越千山黄土,死死盯住了石云天。
一瞬,定格。
人群渐散,石云天忽觉脊背一凉。
他猛地回头,望向远处后山峰顶,荒草乱石间空空荡荡,只有风在吹。
他眯起眼看了片刻,什么也没有。
错觉?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那一瞬间的被注视感,像一根细刺扎在颈后,没有证据,却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子,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