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的最后一波进攻被打退之后,石云天没有留在阵地前庆祝,他一个人往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走,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胸前的赤诚带猎猎作响。
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他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来,抬头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里。
纪家的蝙蝠玉佩,温润光滑,雕工精细;石怀远给的那块麒麟玉佩,青白色,边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还有那块圆形的、刻着“云天”二字的玉,边缘有一道裂纹,像是曾经碎过又被人拼合过。
三块玉,三种纹路,三种来历。
但石云天注意到一件事——石怀远给的那块麒麟玉佩,和那块刻着“云天”的穿越玉佩,无论是玉质还是雕工,都像是出自同一块料子。
只是前者更新,后者更旧,像是同一块玉在不同时间被切割出来的两个版本。
他把三块玉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夜风从指缝里穿过,玉面冰凉。
他想起了之前在栖霞山红叶谷里,那个蒙面女人扔过来的布包——那块圆形玉佩,边缘的裂纹,温热的触感。
她说是“你看了就知道”。
他看了,也认出来了,那是他前世戴了十几年的玉,从小戴到大学,一直戴到那场车祸。
可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1944年的南京,出现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手里。
如果那不是巧合,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不是同一块玉,那是同一块玉在不同时间线上的存在。
他想起钱守拙的话:“跃迁磁场——时空不是平的,它会在某些点上打结。”
如果那块穿越玉佩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的物件,那石怀远给他的这块麒麟玉佩,可能就是这块玉在“这个时间线”上的对应物。
它们本是一体的,因为某种原因被分开了,一个留在这条时间线上,一个随着他的穿越被带了过来。
而现在,它们同时出现在他手里。
石云天把三块玉攥紧,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打算往回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山坡另一侧传来的,很轻,但很稳,像是故意踩出声响来让人知道有人来了。
石云天没有拔刀,他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亮了来人。
灰布长衫,洗得发白的袖口,黝黑的脸,颧骨微高,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石怀远。
石云天没有开口,他看着这个站在月光下的人。
石怀远走过来,在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听说你把冈村的人打退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石怀远说,“我本来在别处办事,听说你在南京,就想过来看看,半路上又听说冈村在调兵,就绕了一段路。”
他顿了顿:“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你们的阵地,看见你往山坡上走了,就跟着过来了。”
石云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当初在宝安,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石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面,也靠上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次我接到一个任务,必须走。”
“什么任务?”
石怀远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石云天接过去,没有立刻拆开,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石怀远说:“我在宝安认识了一个人,他是日本军方的情报人员,负责收集华南地区的物资调运信息,我有机会接触到他的档案,但要拿到那些东西,我必须离开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石云天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宝安出发,经广州、韶关、衡阳,一直延伸到武汉,标注着日军的补给路线、仓库位置、转运节点。
石怀远把那份东西交给上级,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以为我还能回去找你们,但你走了,你们离开了宝安,我找不到了。”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南京?”
石怀远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一直在找你,从宝安到广州,从广州到韶关,从韶关到衡阳……后来听说你去了德清,等我赶到德清的时候,你们已经北撤了,我又一路往北追,到了南京,才打听到你在城南一带活动。”
“你追了多久?”
“半年。”
石云天没有再问。
石怀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玉佩,青白色,雕着一只麒麟,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这个你拿着。”石云天没有接:“我已经有一块了。”
“我知道。”石怀远说,“你有一块,我也有一块,走之前爹留给我的,说这是咱家的传家物件,让我好好收着。”
他把那块玉塞进石云天手里:“可我后来知道,爹也给你留了一块,咱家那块传家玉,爹当初找人分成了两块,一块给你,一块给我,他说,将来兄弟俩各有一块,走到哪儿都能认出来。”
石云天握着那块玉,想起那块刻着“云天”的圆形玉佩,想起那块边缘有裂纹的玉。
两块玉,一块是爹留给他的,一块是爹留给石怀远的。而那块刻着“云天”的玉——那不属于这个时间线。
那是他前世戴着的,随他一起“回来”的。
“你见过这块玉吗?”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云天”的圆形玉佩,递过去。
石怀远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眉:“这块玉……和咱家的不太一样,成色比咱家的老,纹路也更深。”
“它应该是一百多年以后的物件。”石云天说。
石怀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石云天,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石云天没有笑。
“你说什么?”
“我说这块玉,不属于这个时代。”石云天把玉拿回来,塞进怀里,“我解释不清楚,但我知道它是我的,我戴了它十几年。”
石怀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是很懂你说的话,但你既然说它是你的,那它就是你的。”
他顿了顿:“不过这块新玉你得留着,那是爹留给你的。”
石云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块玉,一块旧、一块新。
月光照在玉面上,泛着同样温润的光,像同一块玉被时间分成了两半,又在同一个人的掌心里重新遇见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松动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
“哥。”他说。
石怀远愣住了,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山坡下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走吧,队伍在下面等着,我带你去见他们。”
石怀远跟在他身后。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重叠在一起。
山坡下,王小虎正在村口来回踱步,看见石云天从山坡上走下来,正要开口喊他,就看见了他身后那个人。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云天哥,这谁啊?”
石云天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我哥。”
王小虎张着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