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强靠在村口那截断墙后面,右臂还吊着绷带,左手攥着一把驳壳枪,枪口搁在墙头的砖缝里。
卫生员说他不能动,他说“不动弹也行,枪还能开”。
石云天蹲在他旁边,望远镜贴着镜片,望着南边那条土路。
灰黄色的队伍正从雾气里涌出来,不是巡逻队,是大部队,拉得很长,前面已经过了三里外的土岗,后面还看不到尾。
人数少说三百,多则五百,轻重机枪、迫击炮、步兵炮,一样不少。
冈村下血本了。
“这是最后一波。”石云天放下望远镜,“他把南京周边能调的都调过来了。”
“那正好。”王照强把驳壳枪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打完这波,就能安心北撤了。”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蹲在断墙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架飞机的草图——机翼是木制的,机身是铁皮卷的,尾翼用竹篾扎成,发动机拆自一辆报废的卡车。
没有起落架,没有座舱,没有飞行员。
“那是…”王照强看了一眼。
“没错,歼-001。”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改良版,上次在茅山用过一次,这次我改了机身结构,加了载弹量。”
王照强看着他:“你打算用它来炸冈村的人?”
“不是炸人。”石云天说,“是让他们停下来。”
他站起来,往村子后面走去。
王小虎正蹲在一片空地边上,面前摆着一架用铁皮和木头拼成的飞行器。
机身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宽了一圈,机腹下方多了一个挂架,上面绑着三枚用钢管和黑火药改装的炸弹。
机翼两侧各有一个用油布和竹篾做的副翼,用细铁丝连着机身后部的舵机——一台从报废的无线电台里拆下来的马达,被改成了遥控舵机。
石云天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机翼的螺丝、炸弹的引信、舵机的线路,然后站起来,退开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矿石收音机零件改装的遥控器。
一根细长的天线,一个开关,一个旋钮,一根拉杆。
“备弹还有多少?”石云天问。
“三枚。”马小健蹲在旁边,“够不够?”
“够了。”石云天把遥控器握在手里,看了一眼风向——东南风,三级,正好。
村口那边的枪声已经响了。
王照强带的那个排,加上张锦亮从后方抽调的半个连,一共不到八十人,正沿着村口的土坎和断墙布防。
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压到了两百米以内,机枪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石云天没有回头。
他把遥控器上的旋钮拧到最大,拉下开关。
歼-001的螺旋桨开始转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发出一种低沉而杂乱的嗡嗡声。
机身震动了一下,然后贴着地面滑出去,在空地上颠簸了几次,右翼擦了一下地面,弹起来,然后离地了。
石云天蹲在地上,左手举着望远镜,右手握着遥控器。
他的拇指和食指配合,拉杆轻微调整方向。
歼-001在空中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但它没有掉下来,它还在飞,歪歪斜斜地往南边飞去。
村口的枪声还在响。
王照强靠在断墙后面,左手攥着驳壳枪,右臂的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印。
他咬着牙,对着一个冲过土坎的鬼子兵开了两枪,那人倒了,但后面又冲上来两个。
他来不及换弹匣,就把枪口往前一送,枪柄砸在最近那人的鼻梁骨上,咔嚓一声,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
“王叔!撤!”一个战士从后面拉住他的衣摆,被他一甩手挣开了。
“撤什么撤?后面就是村子,再撤就撤到石云天那架破飞机底下了。”
他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架铁皮木头的飞行器正从他头顶几十米的高度掠过,机翼歪斜,机身摇摆,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正在半空中画圈。
然后它继续往前飞,越过鬼子的先头部队,越过他们的迫击炮阵地,越过他们的指挥车,在队伍中段的上空猛地一歪,机腹下方那三枚炸弹像下蛋一样脱落,铁皮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第一枚落在鬼子队伍正中央,炸开,尘土冲天而起,黑火药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第二枚落在他们刚从后方送来的弹药箱上,轰的一声,不是炸弹在炸,是弹药箱在殉爆。
第三枚擦着指挥车的车顶飞过去,砸在后方的土路上,炸开一片弹坑,把整条运输线拦腰截断。
鬼子的队伍被打乱了。
进攻的势头在那个瞬间顿了一下,机枪停了半拍,冲锋的步兵停了下来,有人趴在地上抬头看,有人往后跑。
王照强靠在断墙后面,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疼的。
他用左手按住右臂的伤口,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小子……还真把那玩意儿修好了。”
他身后,石云天蹲在空地边缘,手里攥着那台矿石收音机改装的遥控器。
歼-001已经不见了,它以偏离预定方向三十度的角度在远处坠落了,但他不在乎了,它已经把该扔的东西扔下去了。
他站起来,把遥控器关掉,塞回怀里,转身走到王照强身边,看了一眼他右臂上渗血的绷带,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急救包,递过去。
王照强接过去,用牙咬开包装,单手换了绷带,动作很慢,但没有停顿。
远处,鬼子的队伍正在重新整队,进攻停了,但不会停太久。
他们只是在重新调整,等到指挥官重新下令,又会压上来。
但石云天不急。
他知道冈村的人不会在夜里进攻,天快黑了。
天黑之后,他们有至少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走。
他站起来,往村子里走。
院子里的二小还在磨刀,李妞在往弹药箱里装填炮弹,宋春琳在一旁擦承影弓。
石云天没有停下来,他径直穿过院子,走进那间偏屋,靠在门框上,把那台矿石收音机遥控器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重新组装那些被拆散到零件状态的三枚备弹——螺母拧紧、引信复位、弹体重新捆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