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琳走回落脚点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进灶房,把那面旗叠好放进包袱最底层,又摸了摸袖口那把生锈的枪,确认它还在,然后靠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闭上眼睛。
石云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进去。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从巷口走进来,浑身是土,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印,但他咧嘴笑了一下:“春琳那丫头,比俺狠。”
“比你能忍。”石云天说。
“那倒是。”王小虎在磨盘上坐下来,把断水刀横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刀刃,又缩回手,“城里那药铺的账房,她还没杀。”
“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把断水刀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往灶房旁边的偏屋走去。
天彻底亮了。
谢广霖的人在天亮之前送来消息:龟田治雄的尸体被发现在城南土沟里,日军宪兵队已经封锁了现场,正在挨家挨户盘查,但暂时没有查到春和楼以外的线索。
那个翻译官郑明山,今天一早关了药铺,说是回老家探亲,走得匆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个包袱。
石云天听完,点了点头,谢广霖的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蹲在磨盘边上,掏出那叠图,翻到南京北面那一页,用手指沿着北上的路线划了一遍。
药品会在今晚之前转移到指定地点,补给路线图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冈村的公告还在墙上贴着,龟田死了,郑明山走了,春琳的旗收起来了。
南京城里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宋春琳靠在灶台边,呼吸匀称,睡着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偏屋,在铺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石云天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不对。
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十几个人在休整的样子。
没有磨刀声,没有低声说话的声音,没有小黑在院子里跑动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王小虎正蹲在院子正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被晨露打湿的泥地上。
他正在打小洪拳。
石云天站在门槛后面,没有出声,看了好一会儿。
王小虎打拳的姿势不算标准,但每一步都很稳。
起势、罗汉打虎、青龙出水、收势,四套拳法打下来,额头上全是汗,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收势之后,又从头打了一遍,这次更慢,像是在纠正前一遍没做到位的动作。
石云天终于走了出去。
“你这是——”
王小虎正蹲在磨盘边上喘气,抬眼看见石云天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又觉得笑得太早了,赶紧把表情收回去:“俺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
“活动?”石云天蹲下来,看了一眼磨盘旁边的地面,脚印很密,在他睡觉的那段时间里,王小虎至少打了三四遍拳,而且不止是活动,每一遍都在调整动作,慢的那一遍像在拆招,快的那一遍像在练连击。
“俺以前打拳,从来不想。”王小虎低下头,“俺爹说俺是‘三板斧’——冲上去抡,抡完就撤,撤不回来就硬扛,俺以前觉得那没啥,反正俺力气大,断水刀也够重,抡着抡着总能打死几个。”
他顿了顿:“但春琳不一样,她报仇的时候,一箭就结束了,俺打了那么多场仗,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没有春琳那一箭干净。”
石云天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小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又摆了一个起势:“俺得把拳打明白了,不能光靠蛮力。”
他说完就开始打第五遍,这次比刚才更快,但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抡法,而是开始有收有放,前一拳打出之后,后一拳的落点明显在压对手的退路。
石云天蹲在磨盘边上,看着王小虎打完了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
打到第八遍的时候,李妞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见王小虎在打拳,愣了一下,然后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小虎没听见,他把第八遍打完,收势,站着喘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搭在墙头的布巾擦了把脸,转头看向石云天:“咋样?”
“比昨天强。”石云天说。
“强在哪儿?”
“你开始想‘下一拳往哪打’了。”
王小虎咧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走到磨盘边上坐下,把布巾搭在肩上,端起李妞放在地上的那碗稀饭,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南边望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尽了,远处的城墙轮廓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灰白色的墙面上还贴着那张公告——他贴的那张。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小虎,吃过饭之后,把东西收一下,天黑之前出城。”
“去哪?”
“去北边。”石云天说,“药已经在路上了,人也齐了,南京的事办完一半了。”
王小虎把那碗稀饭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把断水刀从墙边拿起来背在背上:“得嘞。”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李妞在煮粥,宋春琳蹲在灶台后面添柴,二小蹲在门槛上掰饼子喂小黑,马小健在磨刀,青虹剑的剑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没有人问“去哪”“怎么走”“还能不能回来”,只是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石云天蹲在磨盘边上,掏出那叠图,翻到石家村那一页,看了很久。
图上那个小圆点还是他当初画上去的,铅笔画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看什么,只是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院子里,王小虎又蹲在了院子中央,重新摆了一个起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