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琳走出土沟之后,没有说话,她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段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石云天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她。
他看着她走进一条岔巷,在岔巷尽头停下来,蹲在墙根下,把怀里那面旗掏出来,重新展开,铺在膝盖上,指尖沿着旗角那个“宋”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
石云天没有走过去。
他靠着巷口的墙站着,月光把他胸前的赤诚带照成一道细细的暗影。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远远看了一眼蹲在墙根下的宋春琳,又看了一眼石云天,没有开口问,只是蹲在石云天旁边,把断水刀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石云天。
石云天接过去,嚼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等一会儿。”
王小虎没问等谁。
宋春琳蹲在墙根下,把那面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面旗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墨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宋家班,民国二十三年秋,苏北。”
那时候她刚记事,她爹在台柱子后面站着,她娘在台侧拉二胡,那一年秋天苏北还没打仗,戏班子还能在镇子上搭台唱戏。
她把旗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石云天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云天哥,龟田治雄是当年那个带兵烧戏班子的头,但他不是开枪的人,开枪的另有其人。”
“谁?”
“一个翻译官。”春琳说,“姓郑,龟田手底下的翻译,那晚就是他带的队,也是他开的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龟田把旗子认出来了,但他不是开枪的人,他只是坐在二楼看的人。”
石云天问:“那翻译官在哪?”
“谢掌柜的人说,那个翻译官还在南京,在一家叫‘春生堂’的药铺当账房,改名换姓了,叫郑明山。”
石云天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
宋春琳跟着他穿过大半座南京城,来到了城南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的“春生堂”药铺已经关了门,门板合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窗口透着一线昏黄的灯光。
石云天站在巷口看了一眼:“他在楼上。”
宋春琳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药铺对面的墙根下,从怀里掏出那面旧旗,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旗叠好递到石云天手里:“替我拿一下。”
石云天接过去,没有问,只是看着她。
宋春琳转身走到药铺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太重,但节奏均匀,像是走亲戚的人敲自家门。
楼上传来一阵响动,有人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警觉:“谁啊?打烊了。”
“郑叔,是我,宋家班的丫头。”
楼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门板被卸下来一块,露出一张瘦长的脸,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他看清春琳的脸,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芯差点灭了。
“你——你是小琳?”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戏班子死了,我没死。”春琳站在门口,“郑叔,你的事,龟田已经说了。”
郑明山端着油灯的手开始发抖,灯光在两人之间剧烈晃动。
“小琳……那晚……那晚不是我……”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关门,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春琳没有动,她站在门槛外面,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药铺的青砖地上。
“郑叔,我记得那晚,你站在我爹面前,端着枪,我爹让你别为难那些孩子,你说‘好’,然后扣了扳机。”
郑明山的嘴唇在发抖,灯油从灯盏里洒出来,滴在门槛上。
“你爹……你爹他……”他说不下去了。
春琳问他那晚为什么那么做,郑明山靠在门框上:“龟田让我做的……他说我不开枪,他就杀光所有人……我开了枪,他确实放过了戏班里的孩子……你,你不就是那时候跑掉的吗?”
春琳沉默了很久,郑明山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松动的痕迹:“小琳……我已经赎罪了,这些年我开了药铺,施药给穷人,给抗日的人送过药……”
春琳打断他:“郑叔,你还记得我爹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郑明山愣住了:“他说……他说‘别为难那些孩子’。”
“然后你说‘好’。”春琳说,“你没有骗他,你确实没有为难那些孩子,你只是杀了他。”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
春琳看着他:“郑叔,那晚戏班子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就只有你一个……”郑明山低着头,“其他人都死了。”
宋春琳没有再问。
她走进药铺里,站在柜台前面。
郑明山缩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油灯已经放下了,火苗在灯盏里跳了几下,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过了一会儿,宋春琳问他为什么还留着那把枪。
郑明山愣了一下:“我没留……”
“柜台下面,左边第二个抽屉。”
郑明山的手抖了一下,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把旧手枪,枪管已经生了锈,但枪柄上的木纹还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宋春琳轻声说:“郑叔,你留着那把枪,是因为你从来没放下过那晚的事。”
郑明山把枪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放在柜台上:“小琳,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我把药铺剩下的存货都捐给游击队了,我一直在找机会赎罪。”
“赎罪不是把枪锁在抽屉里。”宋春琳说,“是把枪交出去,做个了断。”
郑明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琳,你长大了,你爹要是还在——他会为你骄傲的。”
宋春琳没有回答。
她把旗从石云天手里接过来,展开,铺在柜台上。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旗面上,那个“宋”字被照得清清楚楚,旗角的几道旧褶子在光线下显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被人折叠过无数次。
“郑叔,戏班子没了,我爹娘也没了,但你活着,我活着,这把枪还在。”她说,“你不欠我什么,但你还欠那晚死掉的人一个交代——你留着它,不如把它交给我。”
郑明山把枪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递向宋春琳,他没有说“我对不起你”,也没有说“你原谅我吧”,他只是把枪递了过去,动作很慢,但很稳。
春琳接过那把生锈的旧枪,没有看它,直接收进袖子里,把旗从柜台上拿起来,折叠整齐,重新塞回怀里,然后说了一句:“郑叔,你保重。”
她转身走出了药铺。
石云天跟在后面。
宋春琳走到巷口,才把袖子里那把枪掏出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袖口,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药铺的门板重新合上了。
楼上那盏灯还亮着,在窗户上透出一片安静的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