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问出那句话之后,鸡鸣寺后门安静了很久。
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石阶上,把那本《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在手里翻了一页,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叫沈清言。”她说,“国立中央大学物理系助教,1937年南京沦陷后,留在城里,教过几年书,后来书也教不成了,就在地下做点联络工作。”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那块玉,知道那封信,知道‘时空不是平的’对你说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我解释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是收到了指令。”
“谁的指令?”石云天问。
沈清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该不该说,然后她开口了:“一个叫‘钱先生’的人,他让我在鸡鸣寺等你,把这本书给你,把那段话说给你听,还说……如果你问起他是谁,就告诉你——‘白石口的货郎,何家屯的老汉,都是他。’”
石云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石口的货郎,何家屯的老汉。
那是他在“东风计划”密电发出之前,接触过的两个地下交通员。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一直不知道。
“钱先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他不认识。
“他不在南京。”沈清言说,“但他说你会来,所以让我在这里等着。”
石云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信他?”石云天问。
“信。”沈清言说,“因为他说过的话,最后都成了真的。”
她把那本书递过来,封面上印着英文书名——《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
石云天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怕留下痕迹——
“时间不是平的,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改变它。”
他没有合上书,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清言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信送到了,话带到了,书也交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转身往寺门里走。
石云天喊住她:“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沈清言停下来,没有回头,侧过头说了一句:“因为有人告诉我,会在今天晚上,这个时间,站在这里的,一定是你。”
她走进了门里,门在她身后合上,门缝里最后一丝灯光消失了。
石云天蹲在鸡鸣寺后门的石阶上,把那本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他知道,那个“钱先生”一直在看着他。
从柳河镇的街口,到白石口的货郎,到何家屯的老汉,再到鸡鸣寺的助教——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了他走过的每一段路。
他站起来,把书塞进怀里,朝巷口走去。
三天后,石云天还没出南京城。
城门贴出了一张布告。
白纸黑字,上面盖着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红印,写着几行字——
“查有匪首石云天,原为河北石家村人氏,年十七,随从数人,长期流窜于苏、浙、皖各地,勾结乱党,袭击皇军驻地,破坏治安,盗窃军需物资,于本年十二月间,在下关及多处要点实施爆破,并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今特此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五十元,凡窝藏包庇者,与匪同罪。”
布告贴在南门、西门、夫子庙、新街口。
每一个热闹的地方都贴了一张。
白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王小虎蹲在一条巷子的拐角,远远地看了那张布告好一会儿。
“五十块。”他说,“俺就值五十块?”
马小健靠在墙边:“后面还写了一句——‘生擒者加倍。’”
“……那俺值一百?”
石云天站在他们身后,目光从布告上收回来,没有接话。
他扫了一眼布告下方的落款——冈村宁次。
冈村在和他打信息战。
不是枪炮,是纸和墨。
一张布告,贴在南京城的每一面墙上,把石云天钉在“匪首”的位置上。
“他想把我们变成过街老鼠。”石云天说。
“那怎么办?”王小虎问,“撕了?”
“撕了一张,还有下一张。”石云天说,“他印了一百张,我们撕不完。”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但他忘了,贴布告的不止他会。”
那天夜里,南京城的墙上多了一张新的布告。
纸是一样的白纸,字是一样的黑字,落款处也是一样的红印,但内容不同。
上面写着——
“冈村宁次,日本陆军大将,曾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任内推行三光政策,策划五一扫荡,致中国军民死伤者不计其数,于1944年冬,下令对宜兴、溧阳、茅山一带平民区实施无差别轰炸,并指使下属部队在赵家村、柳河镇等地区纵火抢掠,屠杀无辜。”
“此人手上沾满中国人民的血,是甲级战犯,战争结束后,必受国际法庭审判,所有包庇此人者,与战犯同罪。”
布告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一个知情人。”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南京城墙上多了一张新的公告,不是日军贴的,是一张手写的、用糨糊刷在砖墙上的字,白纸黑字,字迹工整。
上面写的是:“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于1942年五一扫荡期间,在冀中地区下令屠杀无辜百姓,纵容部队虐杀俘虏。”
下面又写了一条:“1944年秋,于宜兴以北,下令炸毁民房、焚烧庄稼、填塞水井。”
两段话,没有夸张,没有渲染,全是事实。
公告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根红布条的简笔轮廓。
王小虎蹲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张公告,然后转头问石云天:“你写的?”
石云天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谁写的?”
“一个想让他睡不着觉的人。”
他转身走回巷子深处。
这天下午,那张公告被日军的巡逻队发现了,撕掉了。
但到了晚上,又贴上了一张新的。
贴在其他地方的,都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红布条标记。
三天之后,南京城里的公告换成了更简洁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冈村宁次,屠杀者,战犯,世界会记得你做过的事。”
没有署名,没有图案。
这一句话不需要署名。
石云天站在一条背巷的墙根下,远远地看着那张新贴的公告,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那张纸被风吹得贴在砖墙上,边角微微卷起来,像一只在风中展开的翅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巷子里。
身后,那张公告还在风里飘着。
墨迹还没有干透。
公告上的字在暮色中微微泛光,像是有人在用墨汁写成了一行不能被抹掉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