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赵家村的巷子里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但天亮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不是死光了,是走光了。
石云天在翻过第三道院墙之后,没有再停。
他穿过村后的那片小树林,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往东走了二里地,在晨曦中看见了张锦亮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像是在等他。
“人呢?”石云天蹲下来,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
“都出来了,三路,一路往北,一路往东,一路散了藏在附近村子。”张锦亮接过空碗,“冈村的人在村里扑了个空,除了那几头猪,什么都没找到。”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把水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叠图,展开,手指点在赵家村以东二十里的位置,一个叫三岔河的小镇。
“三点钟方向。”他说。
张锦亮看着他画的那条线:“东偏南?”
“对。”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冈村以为我们会在北边被他堵住,或者在南边跟他硬碰,他不会想到我们往东南走,往他的补给线上撞。”
“补给的线也是防守的线。”张锦亮说。
“所以他才想不到。”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天亮之前赶到三岔河,在那里跟东路的队伍会合。”
张锦亮没有多问。
他把碗扣在土坡上,转身往坡下走。
石云天跟在他后面。
队伍三三两两地从四面的田埂、沟渠、树林里汇拢过来。
没有列队,没有番号,大家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走得快的人在前面,走得慢的人在后面,没有人掉队。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在石云天旁边,脸上全是灰,但眼神亮得很:“云天哥,冈村那老小子这会儿在干啥?”
“在找我们。”石云天没有放慢脚步,“但他找不到,他以为我们会在北边,他会在北边等,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往东走了,我们已经过了三岔河。”
“那过了三岔河之后呢?”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灰白色的晨光里。
三岔河镇不大,一条土路穿镇而过,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有几家铺子,一家杂货店、一个铁匠铺、一间关着门的药铺。
镇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赶集的百姓,挎着篮子从街那头走过来,看见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人从镇外进来,愣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石云天在镇东头的一间空屋里停了下来。
屋里没有人,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
他蹲下来,掏出图摊在地上,盯着图上三岔河以东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三点钟方向,”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从这里往东偏南走,绕过溧阳,可以插到宜兴以北,宜兴那边的鬼子兵力最薄,因为冈村把人都调到北边去堵我们了。”
“他调了人,”王小虎也蹲了下来,“但不一定来不及调回来。”
“来不及。”石云天说,“他从南京调兵到宜兴,至少要两天,我们一天一夜就能到,等他的人到了,我们已经过了宜兴。”
王小虎没有再问。
他蹲在门口,把断水刀从背上解下来,开始磨。
磨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一只安静的虫子在角落里磨牙。
镇子恢复了安静。
晨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土路上,把灰尘里的足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足迹不会停留太久,风一吹就会散掉。
他们在三岔河休整了大半天。
天黑之后,队伍重新出发。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没有打火把,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东南方向。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石云天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身后的队伍做了一个手势——“停下,熄声。”
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有人蹲进路边的沟渠里,有人趴在田埂后面,有人靠在树底下,步枪横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石云天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望远镜贴着镜片,望着前方。
月光下,一队灰黄色的身影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巡逻队,人数大约二十个。
他们在土路上走着,步枪斜挎在肩上,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但很快就停下了。
石云天没有下令开火。
他在等那队人走到最近的射程,等他们的队形拉长,等他们以为这条路是安全的。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开枪,他只是从草丛里站起来,站得很直,在月光下像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影子。
那队巡逻兵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有人举起了枪,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但没有人开枪,因为他们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谁。
石云天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没有军装,没有军帽,腰间别着一把裹了布的刀,在月光下像是一个赶夜路的百姓。
巡逻队长举着枪,用生硬的中文问了一句:“什么人?”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往左边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巡逻队长又喊了一声:“站住!再走就开枪了!”
石云天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胸前的赤诚带照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没有看那些巡逻兵,他在看他们身后,三点钟方向,一片黑沉沉的松树林。
他知道那片林子后面是什么,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一条干涸的溪沟,穿过溪沟就是宜兴以北的开阔地。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巡逻队长犹豫了几秒,然后一挥手,队伍开始往石云天的方向移动。他们在靠近,在缩短距离,在把自己从“巡逻队”变成“追击队”。
这正是石云天想要的,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了,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的沟渠里、田埂后面、树底下,还有几十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巡逻队走到距离石云天不到三十步的地方,队长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云天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赶路的。”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身后的黑暗里。
巡逻队追了上去,但石云天跑得比他们快,也比他们熟悉地形。
他拐进一片玉米地,在干枯的秆子之间穿梭,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像一条黑色的鱼在水草间穿行。
巡逻队在玉米地外面停了下来。
他们不敢追进去——里面太黑,太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人。
他们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石云天蹲在玉米地深处,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东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