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走后的那个下午，赵家村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笑声的余温。
老刘头蹲在墙根底下，把烟杆里的烟灰磕干净，又装上一锅新的，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左胳膊上还系着那根赤诚带，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
“云小子呢？”他问旁边蹲着的王小虎。
王小虎正在磨刀，断水刀横在膝盖上，磨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在山坡上，看南边。”
“看啥呢？”
“看冈村什么时候回来。”
老刘头没有再问，把烟杆叼在嘴里，望着南边的方向。
他知道冈村会回来。
一个被猪拱进菜地的大将，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石云天蹲在村后的山坡上，怀里揣着那叠图，手里攥着一截木炭，在一张新纸上画线。
他画的是赵家村周边三里的地形，每一条路、每一座房子、每一道土坎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小虎从坡下爬上来，在他旁边蹲下：“你说冈村什么时候来？”
石云天没有抬头：“天黑之前。”
“这么快？”
“他等不了，被猪拱了，丢的是面子，他得在天黑之前把面子找回来。”石云天把纸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望向南边。
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冈村已经在路上了。
一个被羞辱的将军，不会等到明天再报复。
“去告诉营长，把村口的防御撤了。”
王小虎愣了一下：“撤了？”
“撤了，不留人，让他们进来。”
王小虎看着他，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但他没有多问，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跑。
石云天还蹲在山坡上，望着南边。
太阳偏西的时候，冈村回来了。
这一次没有吉普车，没有文明棍，没有翻译官，只有坦克和步兵，还有工兵。
他在临时指挥所里下达了命令，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赵家村的人，羞辱一个将军的代价是什么。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军装，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
石云天蹲在村子东头的一间空屋里，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鬼子的队伍在村外停下来，坦克没有直接开进来，步兵也没有冲锋。
他们停在村口的土路上，散开，像是要搜查什么。
但他们在找的不是人，是猪。
“他们先拿猪开刀。”石云天轻声说。
王小虎趴在他旁边，断水刀横在身侧：“猪？”
“他在找那几头拱他的猪。”石云天的声音不大，“冈村要杀猪泄愤，猪杀完了，才会杀人。”
村口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猪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王小虎攥紧了断水刀的刀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石云天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松开。
“别动，猪死了，该轮到人了。”
鬼子的步兵开始往村里推进，不是冲锋，是搜索，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屋子、每一道院墙，都要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石云天在等，等鬼子的队伍散得足够开，等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搜人上。
然后他动了。
他从箱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块玻璃，半个身子大小，边缘磨得光滑，用布裹着。
他把那块玻璃靠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穿过玻璃，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反光。
他用手掌挡住光线，又松开，像是在测试什么。
村口的枪声稀落下来，猪叫声停了。石云天没有往外看，他知道那些猪已经死了。
冈村杀了几头猪，但猪不是他的目标，他只是在用猪的热血给自己铺一条台阶，一条踩上去不会打滑的台阶。
台阶铺完了，他就该进村了。
“来了。”王小虎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透过窗缝往外看。
石云天也看见了。
队伍从村口散开，分成三路，沿着土路往里推进。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只有军靴踩在黄土上的闷响和偶尔压低的日语口令。
他们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座院子，都会有人翻墙进去搜查，确认里面没有人之后，再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石云天蹲在窗台后面，看着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在暮色中移动，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
他在等他们走到村中央，等他们的队形拉得足够长，等他们以为赵家村已经空了。
然后他把那块钢化玻璃从窗台上拿起来，竖在身前，推开了屋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院门边，把玻璃靠在门框上，用脚踩住底边的布垫，让玻璃微微倾斜，形成一个并不明显的角度。
然后他蹲下来，把汉环刀横在膝盖上，等。
第一个鬼子兵出现在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蹲在院子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身上似乎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他举起枪，喊了一声什么，没有听到回应。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影的脸——是石云天。
他也看见了石云天面前那块半透明的玻璃。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玻璃没有碎，子弹被弹开了，斜飞出去，打在旁边的土墙上。
那个鬼子兵愣了一下，又开了两枪，第二发弹开了，第三发弹开了。
他身后的同伴也开了枪，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玻璃上，但玻璃只是轻微震动，表面泛起几道细小的裂纹，却没有碎。
石云天蹲在玻璃后面，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子弹打在玻璃上，看着它们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白痕，看着那些鬼子兵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恐惧。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块透明的墙，子弹打不穿。
一个鬼子兵从侧面包抄过来，想从玻璃的边缘绕过去。
石云天动了。
他左手按住玻璃的边框，猛地往右侧一推，整块玻璃横移过来，挡住了那个鬼子兵的射击路线。
然后他右手抽出了汉环刀。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身一滚，从玻璃的掩护下翻出来，刀锋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那个鬼子兵的脚踝被刀背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
石云天没有补刀，他已经从地上弹起来，退回了玻璃后面。
巷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口令。鬼子兵退了几步，重新组织队形，有人从队伍后面抬上来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巷口的矮墙上，枪口对准了那块玻璃。
石云天看见了那挺机枪，他知道玻璃挡不住机枪的连续射击，正面挡几发没问题，但持续扫射会让玻璃碎裂。
他在机枪响起之前，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那块玻璃，玻璃朝巷口的方向倒下去，在落地之前，石云天已经转身冲进了旁边的院子。
他翻过院墙，跳进另一条巷子，身后的玻璃在巷口的地面上摔碎，碎成一大片银白色的碎片。
机枪响了，但打的是玻璃碎片，打的是空气，打的是他已经不在的位置。
他蹲在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听着身后那些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