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变故出现在前一夜，毫无征兆，石云天站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低头核对那张图，胸前系着白天刚裁好的赤诚带，布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拂过手背。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村口的土路上停了一下，然后直奔他住的这排屋子跑来。
他抬起头时，通信员已经推开院门冲了进来，脚还没站稳，话已经到了嘴边：“云天！南边来了一队人马，不是鬼子，是自己人，但也不像咱们的人。”
“什么意思？”
“他们穿着八路军的军装，但没有番号，领头的说要见你，哨兵拦了一下，他说自己是南京过来的，有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石云天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跟着通信员往村口走。
他走得不快，但脚步扎实。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七八个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衣服确实是灰布军装，但领章上干干净净，没有贴任何标识。
领头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手里没拿武器，可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什么。
他看见石云天走来，往前迎了一步：“石云天同志？我姓余，余明生，南京地下党的，我们有一份情报，必须在今晚交到你手里。”
石云天没有靠近，隔了几步站着：“你怎么知道我在赵家村？”
余明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你炸了下关转运站的油库，又去燕子矶见了冈村，现在还活着，这在南京地下党的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没有递过来：“这份情报，是冈村今早签发的，我的人抄出来之后连夜送出城，他知道你在赵家村，但他不打算正面打，因为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已经被你识破了，他要换一种方式——他要让你的队伍自己走不了。”
石云天伸出手。
余明生把那张纸递过来，指尖微微发凉。
石云天展开，就着月光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攥着纸边的手指用了一下力。
纸上写得很清楚——冈村已经把茅山、溧阳、宜兴三个方向的封锁线全部收紧，同时在赵家村以北二十里的区域布下了三道封锁线，每道封锁线都配有机枪阵地和探照灯。
他的目的不是进攻，是封堵，把赵家村围成一个圈，不让任何人出去。
“他什么时候下的命令？”
“今天早上，封锁线预计在明天傍晚全部到位，到时候赵家村方圆三十里，只进不出。”余明生看着石云天的脸，“我们判断，冈村不是要打你，是要让你自己走不了。”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望着南边的方向。
夜风从田野上灌过来，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
“你们怎么出来的？”
“我们有条线，从南京城西出来的，他查不到那条线。”余明生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这条线只能走人，走不了队伍，你们要想从赵家村撤，只能赶在封锁线合拢之前冲出去，过了明天傍晚，就出不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云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南边的夜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被云遮了大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合拢。
第二天天亮，石云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图上已经画好了三条线，南、西、东，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冈村新布下的封锁点，密得像一道从地上长出来的刺。
“今天傍晚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赵家村。”石云天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再晚一天，我们就出不去了。”
王小虎蹲在旁边，断水刀横在膝盖上：“那咱往哪走？”
“往北。”石云天指着图上赵家村以北那条线，“冈村在北边布了三道封锁线，但那是他以为我们一定会往北走，如果我们往东走呢？”
“东边是溧阳方向，日军的补给线，有封锁线，但兵力最薄弱，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往他们的补给线上撞。”石云天把图折好，塞进怀里，“兵贵神速，分三路走，一路佯攻北面，吸引火力；一路往东，撕开口子；剩下的人押后，等口子撕开了，再走。”
天黑之前，队伍必须动起来。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蹲在树底下的余明生。
“余同志，你不走？”
余明生开口：“我走不了，我还要回南京，那里还有任务，我今晚就得折回去，那条线不能断。”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话我带到了，人也见到了，我该回去了。”
“你一个人回去？”石云天问。
余明生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出来的，就一个人回去，习惯了。”
他转身往村口外面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回来：“石云天，你要是真的能把冈村从南京逼出来，我欠你一条命，但你终究是个孩子，太冒险了，何况对付冈村这种人，想要解决他，本身就很难。”
他摆了摆手，没有等石云天回答，快步穿过村口那片晨雾，往南边的方向走去，身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被清晨的雾气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远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一扇关不紧的门。
石云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晨雾里，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
他转身走回村子里，路过卫生所隔壁那间屋子的时候，门还关着。
他没有停下来，径直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他胸前的赤诚带猎猎作响，红布条被风拉直了，像一根细细的弦。
他把那封情报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去。
二小蹲在坡顶背风的地方，抱着膝盖，小黑趴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