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以,你才借着那场兽潮,假死脱身,以王芸的身份重新活了下来。”
王芸点头。
“没错。”
她没有否认。
当年封印解除之后,她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也知道自己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生活。
倘若她继续以柳飘飘的身份出现,等待她的,很可能是下一场更加凶险的局面。
更何况,她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绝不寻常。
她需要时间弄清楚真相,也需要力量保护自己。
于是,她选择了假死。
从那以后,世上少了一个柳飘飘,多了一个假王芸。
秦玉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
他看着王芸,忽然想到了什么。
“既然封印已经解开,你后来应该回过你和母亲以前住的地方吧?”
王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嗯。”
“那次假死脱身之后,我特意回了一趟以前的居所。”
她缓缓说道:“我想知道母亲究竟来自哪里,也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封住我的天赋。”
“我在屋子里找了很久,几乎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最后才在一处隐蔽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小册子。”
秦玉挑了挑眉。
“想必上面记载的,就是灵族秘辛和先天灵髓体的事情吧?”
王芸轻轻点头。
“不错。”
“那本册子里记载了不少关于灵族的事情,也提到了先天灵髓体的来历,以及封印这种体质的方法。”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秦玉注意到,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衣角。
那原本柔和的神情,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片刻后,王芸缓缓抬起头。
“不过,那本册子最后一页,还写着两个字。”
王芸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可当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她的眼神还是变了。
曾经的温和与迟疑,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报仇。”
两个字,从她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
话音落下,秦玉与楚云飞都没有立即开口。
周围依旧有人交谈,远处也偶尔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可在这一瞬间,三人之间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山风卷起碎叶,从岩石间掠过。
王芸低着头,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母亲当年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本册子上提及的仇人到底是谁。她只知道,母亲隐瞒了自己的出身,封住了她的天赋,独自承受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直到临终之际,母亲依旧没有将仇恨交到她手中。
可那最后一页上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报仇。
她曾经试图将这两个字抛在脑后。
可每当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想起那间早已空无一人的旧屋,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苦苦追寻却始终没有答案的过往,便再也无法真正放下。
秦玉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
“看来,你母亲当年是逃难,才流落到这遗弃之地的。”
王芸抬起头,没有否认。
秦玉看着她,缓缓说道:“从她封印你的灵髓体,又从未向你提及灵族的事情来看,她应该很清楚,一旦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可能被卷入那些纷争之中。”
“她宁愿让你做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也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至于那本册子……”
秦玉停顿了一下。
“她或许只是想把真相留下,却未必希望你真的踏上报仇这条路。”
王芸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当然明白秦玉的意思。
母亲从未要求她报仇,甚至可以说,母亲用尽一切办法,就是为了让她远离仇恨。
那道封印是如此,临终前的嘱托也是如此。
可她终究还是知道了真相。
有些事情,一旦知晓,便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芸低声道:“我明白母亲的苦心。”
“她只是想让我活下去,不想让我再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她说着,缓缓攥紧了拳头。
“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就不可能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母亲可以选择不说,可以选择将一切埋在心底,但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执拗。
“有些事情,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秦玉看着她,没有劝她放弃,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去鼓动她报仇。
他只是沉吟片刻,像是终于将此前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所以,你即便还活着,也一直不肯与李大哥相认。”
王芸的神情微微一滞。
秦玉继续道:“你以王芸的身份留在那里,一方面是想避开李沧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一直没有放下那件事。”
“而你千方百计想要离开遗弃之地,恐怕也不只是为了见识外面的世界。”
王芸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这些年来,她确实一直在寻找离开遗弃之地的机会。
直到秦玉等人出现,开启了离开遗弃之地的传送法阵。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终于等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秦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
“这么说来,你和李大哥迟迟不能破镜重圆,我们反倒也有些责任了。”
王芸一怔。
秦玉摊了摊手。
“若不是我们开启传送阵,你或许还会继续留在那里。说不定再过些年,你就想通了,干脆守着李大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结果我们这一来,倒是把你心底那些念头又给勾起来了。”
楚云飞侧头看了秦玉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自然知道,秦玉并不是真的在为此自责。
秦玉只是在试着换一个角度,让王芸自己看清楚,她究竟想要什么。
王芸也听出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也不尽然。”
“若是没有出去的机会,我或许真的会放弃报仇。”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她想起了李狂刀。
想起两人曾经相处的日子,想起那些明明并不算长,却始终让她难以忘怀的时光。
“如果一辈子都只能留在那里里,我或许会说服自己,不再去追查母亲的过往。”
“找个机会与他把话说清楚,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唇边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守着他,过完这一生。”
那并非一句随口说出的假设。
她曾经真的这样想过。
只要不再去碰那些危险的事情,只要不再追问灵族的秘密,只要能够远离那些可能存在的仇人,她便有机会过上一个普通人想要的生活。
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有一处可以安心停留的居所。
不必再时刻提防着身份暴露,也不必为了未知的过去而四处奔波。
对如今的她而言,那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安稳。
可偏偏,离开的机会出现了。
当传送法阵真正开启,她心底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她不甘心。
不甘心母亲的一生就这样被埋葬在无人知晓的过往之中,也不甘心自己明明有机会查明真相,却因为害怕而选择退缩。
既然有机会走出去,她便不想再忍。
楚云飞听完,安静了片刻,才淡淡问道:
“那现在呢?”
王芸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的秦玉与楚云飞,眼中既有对仇怨的执拗,也藏着一丝对旧情难以割舍的温暖。
过去的她,总觉得人生只能选一条路。
要么留下来,放下仇恨,与李狂刀重新开始;要么离开遗弃之地,追查母亲的身世,从此将儿女情长抛在身后。
两条路摆在面前,她迟迟无法做出选择。
因为无论选哪一条,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条。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如此。
秦玉与楚云飞能够并肩走到今天,并不是因为他们从未遇到过困难,也不是因为他们从来不必面对取舍。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经历过许多事情,才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们不会因为前路艰难,便轻易放弃心中所求。
也不会因为想要守住一段感情,就把自己变成只能停留在原地的人。
想到这,王芸的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现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现在我变得贪心了。”
王芸迎着两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遇见了你们,我才知道,原来路不只有一条。”
“所以,爱情和报仇……我都要。”
话音落下,秦玉看着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意并不夸张,却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不错。”
他低头看向王芸手臂上的银针。
毒血已经基本排净,原本隐隐发黑的皮肤也恢复了些许正常的颜色。秦玉指尖微微用力,最后一根银针便发出一声轻响,被他稳稳拔了出来。
他将银针收入白玉盒中,随手合上盒盖,抬眼看向王芸。
嘴角微微一扬。
“觉悟挺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