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料子……”
许正捻了捻。
“哎呀，大哥，八块钱你还想要啥料子？穿上好看就行呗！”
小伙子很会说话。
“这裤子在南边卖疯啦！咱们这儿刚到的货。你要真心要，七块五！”
许正摇摇头，放下裤子。
这质量，估计穿不了几次就得开线。
他又逛了几个摊，发现这里衣服的价格普遍只有百货大楼的三分之一到一半，甚至更低。
一件花衬衫四、五块，一条裙子六、七块。买的人还真不少，大多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也有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给家里男人买件便宜的替换衣服。
在一个主要卖劳动布裤子和工装夹克的摊位前，许正停了下来。
这里的衣服看起来顺眼多了，没那么“花哨”，更“实用”。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
“大哥，看看裤子？劳动布的，结实耐磨，干活穿最好。”
中年汉子递过来一条。
许正接过仔细看。
布料是正经的劳动布，染得也算均匀，但裁剪和做工就粗糙了，裤腰的松紧带缝得歪歪扭扭，口袋也做得敷衍。
他问了一句。
“这裤子怎么卖？”
“九块，你要多拿，便宜。”
中年汉子很实在。
“这活儿……是本地做的？”
许正试探着问。
“哪能啊！”
汉子摇头，叹了口气。
“本地倒是有被服厂，可人家不接我们这小摊小贩的零活，嫌量小麻烦。这都是托人从外市小厂子捎来的，路上就得走好些天，货还不稳，时有时无的，款式也就这几样。”
这句话让许正心里一动。
他凑近了些，递了根烟过去。
“大哥，要是我这儿有厂子，能做这种裤子，料子保证比这个厚实，做工也仔细点，价格也就这个价，或者稍微高点，但保证供货稳，你要货三天内就能给你送到，你觉得咋样？”
汉子眼睛一亮，接过烟，就着许正递上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真的？你真有厂子？在哪儿？”
“在下面县里，镇上。”
许正没说具体。
“镇上啊……”
汉子沉吟了一下。
“要是真能做，质量有保证，价格合适，那肯定行啊！不瞒你说，这种干活穿的裤子，其实最好卖。建筑工地的、工厂的、还有你们农村出来干活的，都爱买。就是没好货源。外边来的，运费贵，还老断货，你要是能做，我先订一百条试试水！”
“一百条……什么尺码？有要求吗？”
许正认真了起来。
“就中码、大码最多，颜色就藏蓝、军绿。样式就最简单的直筒，口袋做结实点，裤腰用宽边松紧，最好再带两个插兜……”
汉子显然很有经验，说起来头头是道。
许正默默记在了心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许正没敢立刻答应，只说要回去核算一下成本，留了个渔具厂的地址给汉子，说一周内给他准信。
离开这个摊位，许正心里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集贸市场，才是他服装厂现阶段的主战场！
这里价格敏感，但对“时髦”和“实用”有最直接的需求。
这里渠道灵活，摊主们苦于没有稳定、优质的货源，而且这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仿佛已经看到，叶百媚培训出的工人们，用脚踏缝纫机做出一条条结实耐穿的劳动布裤子，然后被打包运到这里，被摊主们挂上竹竿，被那些需要一件实惠耐用工装的工人、农民们买走的景象了。
从集贸市场挤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许正没急着走，又去市场边缘的布料零售区和几家临街的裁缝铺转了转。
布料摊前，多是些中年妇女和老太太，拿着布票，精挑细选着“的确良”、棉布或者灯芯绒，嘴里盘算着“这布够做件上衣，还能剩点给孩子做个书包”。
她们是“自己做衣”传统的最后坚守者。
一家裁缝铺里，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踩着缝纫机。
墙上挂着“精工细作，量身定做”的牌子。
许正进去攀谈，老师傅抱怨说。
“现在年轻人，谁还愿意等十天半个月做件衣服？都买现成的啦。也就我们这些老主顾，还有要做特殊工装、或者身材特别不好买不到合适衣服的，才来找我。”
许正问。
“那要是有人找你加工一批裤子，比如一百条，一样的款式，你接吗？”
老师傅摇头。
“接不了。我这儿就我和我老伴，做不过来。再说，那种批量活儿，工钱压得低，不如我做两件定制的划算。”
走出裁缝铺，许正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
传统个体的裁缝模式正在被现成衣的潮流冲击，而国营百货和正规被服厂又无法满足底层市场灵活多变的需求。
这中间的巨大空白，就是留给乡镇小服装厂的生存空间！
他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蓝图。
什么高端百货，什么时髦“港版”，那都太远。
他的服装厂，第一步，就老老实实对准集贸市场和乡镇供销社，做最普通老百姓买得起、愿意买、买了觉得值的衣服。
劳动布工装裤、的确良衬衫、耐磨的涤卡外套，就把这几样基础款做精、做透、做出性价比！
质量要比地摊货好，价格要比百货大楼低，交货要比南边水货快。
这就是他的“三板斧”。
……
回到镇上，天已快黑了。
但许正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趟渔具厂。
叶百媚还在办公室核对账目。
“叶厂长，还没走？”
许正推门进去。
“许老板？你从市里回来了？”
叶百媚有些惊讶。
“怎么样？”
“大有收获！”
许正拉过椅子坐下。
“服装厂开业，得提前。就定在五天后！”
“五天后？这么急？”
叶百媚一愣。
“不急不行，市场不等人。”
许正把他今天在市里的见闻，特别是集贸市场那个摊主的话，以及他自己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跟叶百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