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市中心的喧嚣声浪滚滚而来，自行车铃铛声、摊贩的吆喝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许正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人流，他打算在回去前，好好转转市里的市场。
服装厂筹备至今，叶百媚提供了不少省城乃至“港岛”那边的信息，向军也给了政策上的指点。
但他总觉得，脚要踩在实地上，眼睛要看到最真实的买卖。
生意不是纸上谈兵，最终得一件件衣服卖出去，一张张钞票收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进了百货大楼。
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新布料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楼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敞亮，水磨石地面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一排排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的商品在日光灯下显得非常规整。
穿着统一白大褂、胸前别着号码牌的售货员们，或站或坐，大多面无表情，只有偶尔遇到熟客或者看起来“有身份”的顾客，脸上才会挤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
许正没在一楼停留，那里卖的是五金、文具和日用品。
他径直上了二楼，服装鞋帽区。
这里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衣服都板板正正地挂在金属架子上，或者叠放在柜台里，颜色是单调的。
藏蓝、军绿、灰、白，偶尔有几件枣红或鹅黄的女士外套，也透着一股“正经”气。
款式就更不用说了，男装几乎都是直筒的裤子、宽大的衬衫、方方正正的外套。女装也多是列宁装、小翻领，腰身？
不存在的，讲究的是“男女都一样”的飒爽和耐穿。
他走到一个卖男装衬衫的柜台前。
玻璃柜里，几件“的确良”白衬衫叠得像豆腐块，领子硬挺，袖口笔直。
他仔细看标签。
12.80元。
“同志，看衬衫？”
一个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售货员走了过来，语气不冷不热，目光在许正身上扫了一眼。
“啊，看看。”
许正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这衬衫料子不错哈。”
“沪市‘飞马’牌的，正宗的‘的确良’，穿不坏，洗不皱。”
售货员背书似的介绍了一句，随即问，“要吗？要的话我给你开票。”
“我先看看样子。”
许正没接话茬，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件藏蓝色涤卡外套。
“那件呢？”
“涤卡中山装，三十四块五。”
售货员报了个价，补充了起来。
“这是今年新到的，料子厚实，上班、出门见客都体面。”
三十四块五！
许正心里飞快地算着，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又问。
“这颜色就这一种吗？有没有鲜亮点的？比如带点条纹或者格子的？”
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又打量了许正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你懂什么”的意味。
“同志，这是正装，要什么鲜亮的？蓝色、灰色最正经。你说的那种花里胡哨的，咱们这儿不兴那个。”
许正点头，没反驳，又走到卖裤子的柜台。
一条深灰色的涤纶长裤，标签上写着18.2元。他伸手想摸摸料子厚薄。
“哎，同志，不买别摸啊。”
另一个柜台后的中年男售货员出声了，手里还拿着个鸡毛掸子。
“摸脏了不好卖。”
许正收回手，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是想问问，这裤子要是……一次多拿点，能便宜些不？比如十件？”
男售货员和刚才那女售货员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男售货员语气硬邦邦的。
“我们这儿是国营百货，统一定价，童叟无欺。大批量采购你得去纺织品供应站，凭计划开票，我们这儿不搞批发。”
碰了个软钉子，许正也不生气。
他本来也没准备在这里买。
他道了声谢，又在二楼转了一圈。
他发现来这里买东西的人，要么是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模样的人，在认真挑选呢子大衣或皮鞋，要么是带着羞涩笑容的年轻男女，在置办结婚用的“行头”，对价格显然不太敏感。
更多的普通市民，尤其是像他这样穿着打扮的，大多只是看看，问问价，然后摇摇头走开。
这百货大楼，像一座壁垒分明的城堡。
东西是好东西，体面，经久耐用，但价格和那份“体面”，把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特别是他心心念念的农村和城镇普通劳动者，挡在了门外。
这不是他服装厂现阶段该去攻，也攻不下的阵地。
带着一丝明悟和更多的探究欲，许正走出了百货大楼。
阳光斜照下来，有些晃眼。
他沿着大楼侧面的一条巷子走进去，喧闹声瞬间放大了好几倍。
这里是集贸市场，或者说，是一个自发形成的、以街为市的露天大卖场。
景象与百货大楼天差地别。
道路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有的撑起简陋的帆布棚，有的就直接在地上铺块塑料布。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孩子的哭闹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炸油条、劣质雪花膏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服装摊占了半壁江山。
衣服可不像百货大楼里那么“含蓄”，它们被高高挂在竹竿上、绳子上，迎风招展。
大红的西装、电光蓝的喇叭裤、印着椰树或美人头的花衬衫、紧绷绷的“健美裤”……
款式之大胆，颜色之鲜艳，让刚从“蓝灰世界”出来的许正有点眼晕。
他走到一个卖裤子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小伙子，嘴里叼着烟，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个女顾客拿裤子。
“看看啊，最新款的‘港裤’，喇叭口，穿上显腿长！”
小伙子见许正驻足，立刻热情招呼。
“八块一条，十五块两条！随便挑！”
许正拿起一条裤子看了看。
料子很薄，是那种滑溜溜的化纤布，针脚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线头也没剪干净。
但款式确实“时髦”，裤腿从膝盖往下逐渐放大，是时下城里年轻人最喜欢的“喇叭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