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绕黄羊沟走,其目的不单是躲避军统的搜查。他是想联系上独立团在这附近的营连队伍。
在这势单力孤的时候,李大牛带领的特务连,成为他极其渴望得到的支援。
因为特务连的单兵作战能力,并不比军统的行动队差。当然只是武器威力落了下风。
陈默在窗边坐到晌午。
楼下那个假装挑货的特务换了两拨人,茶水摊的也换了班。
冯敬尧派来盯梢的都是老手,动作隐蔽,交替自然,若不是他受过专业训练,根本发现不了。
他倒了杯凉茶,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过着各种可能。
三天后去江汉关见“灯塔”,是组织的命令,必须执行。但眼下被盯死,怎么脱身?
硬闯不行。军统在县城的眼线少说有二三十号人,他前脚甩掉尾巴,后脚全城就会戒严。
到时候不但见不成“灯塔”,反而坐实了冯敬尧的怀疑。
得让他们自己撤。
陈默放下茶杯,开始仔细回忆这几天接触过的所有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冯敬尧的怀疑来自两点:一是“毒蝎”被伏击的区域恰好是他前几天活动过的范围;二是凶手用的是德制毛瑟狙击步枪,而他射击成绩在军统那是名列前茅。因此嫌疑进一步加大。
前者是巧合,后者是指向性证据。但这两点都只能说明“可疑”,不是铁证。
冯敬尧没有立刻抓他,说明还在等,要么等他露出破绽,要么等新的证据出现。
新的证据……
陈默从思绪中抽身,猛地坐直了身子。
“毒蝎”带去搜山的那队人里,有一个叫沈亮的,曾是他的副手,平时称兄道弟。
如果冯敬尧想查他,第一个突破口就是沈亮。那小子知道他的行动习惯,知道他前几天确实去过那片山区,甚至可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必须抢在前面解决这个不稳定的因素。
陈默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夹层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的灰布长衫、一顶破草帽,还有一张伪造的“良民证”,名字叫“王德发”,职业是货郎。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退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
但他没有立刻换装。现在是大白天,楼下两双眼睛盯着,从正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得等到晚上。
陈默把包袱重新收好,躺到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个问题:
沈亮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按照惯例,“毒蝎”死后,他手下那队人应该暂时归冯敬尧直辖,很可能就住在联络处附近的客栈里。沈亮那小子贪财好色,晚上常去北街的翠红楼…
想到这里,陈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笑意。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默动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二楼后窗翻出去,顺着屋檐爬到隔壁的空房,再从那里下到后院。院墙不高,他一纵身翻过去,落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两头都没人。
陈默快步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在黑暗中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处废弃的柴房。这里是他早就踩好的点,离住处只隔两条街,隐蔽、安全。
他摸黑换上那身货郎行头,把军装卷成一团塞进墙角的破筐里,盖上烂稻草。
草帽压得很低,从柴房另一个门出去,就是县城最混乱的贫民区。
这里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陈默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像个赶夜路的贩夫走卒。
北街在县城的东北角,是烟花柳巷聚集的地方。翠红楼是其中最大的妓院,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丝竹声和笑骂声隐约传出来。
陈默没有靠近。他在斜对面的一条暗巷里蹲下来,点了支烟,烟雾遮住半边脸。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亮出来了。
这小子喝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晃,身边还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两人站在门口腻歪了一阵,那女人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扭着腰肢回去。
沈亮一个人往东走。
陈默掐灭烟头,远远跟着。
沈亮没回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小门,大概是翠红楼的侧门,专供熟客深夜出入。
他推门进去,门从里面闩上了。
陈默在巷口等了片刻,绕到巷子另一头。这边的院墙矮一些,他攀着墙头翻进去,落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天井里。
正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沈亮,另一个是女人的身形。
陈默蹲在天井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屋里传来调笑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他等了半炷香,估摸着沈亮已经躺下,才悄悄摸到窗根底下。
窗户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往里看。沈亮光着膀子躺在床上,那女人正给他按肩。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照得满屋昏黄。
陈默从腰里摸出一根竹管,对着灯芯轻轻一吹。一股无色无味的粉末飘进去,落在灯焰上,瞬间化成青烟。
那女人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没一会儿就趴在床沿上不动了。沈亮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也沉沉睡去。
陈默又等了半盏茶工夫,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酒气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沈亮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口袋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副官,三日之内,带“毒蝎”遇害当夜的行动记录来江汉关大楼一叙。若不来,你收受游击队贿赂、通风报信的事,自有人送到冯处长案头。知情者。”
这不是真的,但足够让沈亮害怕。那小子手脚确实不干净,收过几个商户的钱帮忙打听消息,虽然和游击队没关系,但一旦被冯敬尧知道,不死也得脱层皮。
人只要一怕,就会乱动。沈亮一定会去江汉关,而且不敢告诉任何人。
陈默原路退出,翻墙离开翠红楼。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又绕了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城西一处破庙里歇下。
天亮前,他还要赶回住处,从后窗翻进去,装作一夜未出。
第二天上午,陈默照常下楼,在街边买了碗豆浆慢慢喝。
茶水摊和杂货铺的人都还在。他扫了一眼,沈亮没出现。
那小子应该已经发现口袋里的纸条了,这会儿怕是正躲在屋里冒冷汗。
陈默喝完豆浆,慢悠悠往回走。刚进巷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冯敬尧的秘书,姓周,三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陈组长,处座请您过去一趟。”
陈默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现在?”
“对,现在。”
他跟着周秘书往联络处走,一路上盘算着各种可能。沈亮不会这么快就把事情捅出去,那小子现在比他更怕东窗事发。冯敬尧找他,应该是别的事。
二楼办公室里,冯敬尧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这是态度转变。昨天连坐都不让坐,今天让坐了。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等着冯敬尧开口。
冯敬尧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陈默简短回答,没有多解释。
“我今天早上收到一份电报。”冯敬尧的语气依然平淡,“武汉站的情报员报告,共党在汉口的地下电台最近活动频繁,疑似和阎老西的脱逃有关。”
陈默听着,没有插话。
“那边需要我们协助调查。”冯敬尧看着他,“我记得你在汉口待过两年,地形熟悉,人也认识一些。我想派你过去,配合武汉站的人查一查。”
陈默心里一动。这是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皱眉:“处座,我正在被监视。您放心让我去汉口?”
冯敬尧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深浅:“监视归监视,工作归工作。你是我的人,该用还得用。再说……”他顿了顿,
“你去汉口,正好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真是共党的卧底,敢自投罗网吗?”
这话软中带硬。去,是自证清白;不去,就是心里有鬼。
陈默站起身:“好,那属下愿意去。”
“好。”冯敬尧点点头,“明天一早出发。周秘书会给你安排车和证件。到了汉口,直接找武汉站站长林伯庸,他会告诉你具体任务。”
陈默敬了个礼,转身退出。
下楼的时候,他后背又湿了。
冯敬尧这一手太高明。派他去汉口,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把球踢给他。如果他在汉口搞出什么事,或者和共党接触被发现,那就不用审了,直接抓。如果老老实实完成任务回来,嫌疑虽然不能完全洗清,但至少暂时不会动他。
关键是一早出发。明天是初一,他要赶在去汉口之前,先到江汉关见“灯塔”。
时间很紧。
陈默回到住处,照常坐在窗边看书。楼下盯梢的人还在,不知道他们已经接到了他明天要去汉口的通知。
他放下书,开始仔细筹划明天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