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会转眼就到了尾声。
庄颜在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黄玫已经先走了。
她热情洋溢的加了微信,留了电话,说了句“回头去西安了联系我啊!”然后一秒没有多待就跑了。
她拖着行李箱跑出房间的那个身影,庄颜觉得她嘴里的话都得反着听:“拜拜吧你咧!日后再不相见咯!”
庄颜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铺,笑了一下,事实上,她觉着这样挺好,虽然她俩不是一路人,也玩不到一起,但黄玫身上有种东西,庄颜是懂的。这人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该逛的时候逛得尽兴,该玩的时候玩得痛快,该走的时候一秒不多留。她在黄玫的世界里大概就是三天的室友、一个小时的饭友、一下午的逛街搭子——时间到了,缘分就断了,干净利落,不回头看一眼。
庄颜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成年人的逢场交情,清清楚楚地散了,也是一种体面。
下楼退房,她拎着那只深蓝色的旅行包站在酒店大厅排队,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庄医生?
她回头。李杨站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拖着一只精巧的黑色行李箱。
你也走?不在武汉玩两天了?他走过来,跟她并排站着。
嗯,单位的假就给到会议结束。
回林州?
说话间,吧台里一个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认出了李杨——毕竟会议发言的嘉宾——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笑着迎上来握手寒暄,引他到前面办理退房。李杨也没推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庄颜一眼,冲柜台方向偏了偏头:一起吧。那工作人员自然识趣,顺手就把庄颜手里的房卡和身份证也接了过去。前后不过几分钟,两人的退房手续、发票就一并办妥了。
庄颜把发票收进包里,李杨也把身份证揣回口袋,侧过身来:是去火车站吗?”
庄颜点点头。
“那正好,我也去,一起吧。他说着,朝门外示意了一下,我打车,捎上你。
庄颜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出租车往武昌站开,两个人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地往后掠。李杨掏出车票看了一眼,问她:你几号车厢?
庄颜也从包里翻出车票:13车厢。
我1号。李杨挑了一下眉,这可隔得够远的,早知道一块儿定了。
李杨看了一眼她的票,又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升个座?贵宾那边还有位置的话——
不用不用。庄颜连忙摆手,没多长时间的。
李杨没再坚持。
进了武昌站,庄颜跟着人流往候车大厅走,李杨却拐向了旁边一个指示牌,回头招呼她:这边。
庄颜跟着他走过去,才发现通道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贵宾候车室,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核对过李杨的车票后做了一个的手势。庄颜站在门口有点发愣,正想说那我那边等,李杨已经替她说了:一起的。
工作人员看了庄颜一眼,没多问,侧身让了路。
贵宾候车室跟她想象中的火车站完全不一样。安静,亮堂,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几排宽大的皮质沙发散落在厅里,茶几上摆着杂志和矿泉水,角落里还有个小吧台,放着几样水果和点心。跟外面大厅里乌泱泱的人潮、塑料座椅上歪七扭八的旅客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庄颜跟着李杨在一组沙发前坐下来,
李杨把箱子放好,自己也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贵宾室里人不多,四五个人散坐在不同的角落里,各自低头看手机或者翻报纸。安静得像一间图书馆。
那天都没聊完,李杨放下水瓶,侧过身来看着她,你山东哪的来着?
她说了个地名。
“哦,鲁南的,”他笑了一下,眼里有一种熟悉的、老乡之间才有的那种光,不过我没去过。
庄颜有点尴尬,即使都是山东,她的家乡带给她的也只有羞耻感——穷地方。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你是怎么留林州的,还是省人民医院。。”
“我林州医学院毕业的。”
“那挺厉害,你当年分挺高吧,医学生分本来就高,还是山东的。”
“厉害的人多了。。。也就那样。”她有点不好意思。
“当年医学院工作分配吧?是不是一般都回本地了,你怎么留这儿了,这边有亲戚啊?”
“有个同学。。。。”她脑子忽然短路了下,不知道这个故事从哪开始编。
“哦,哦!怪不得。”他点点头。
她心想,怪不得什么。。。什么你也不知道,瞎猜。
那你呢?她抓住时机反问,你又怎么跑到林州干体检了?
李杨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开口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开始讲了。
我在咱们山东读的大学,学的是公共卫生管理。毕业那年林州一家民营医院来学校招人,给的待遇比山东本地的同类单位高出一截,我就来了。一开始在医院的行政岗干了两年,后来转到体检中心,从市场专员干起,一步一步升到现在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什么的煽情,也没有不容易的诉苦。就是那种事情就是这样的陈述。
市场专员跑业务的时候什么样?庄颜追问了一句。
李杨笑了一下:一家一家敲门呗。企业、工厂、学校,只要是有团检需求的,一家一家跑。人家不见你,你在前台站一两个小时;人家见了你,三分钟把你打发出来也是常事。头一年跑下来的业务,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跟人提。
那后来呢?
李杨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后来脸皮就厚了呗。跑得多了知道怎么说话、怎么跟人建立关系,业务慢慢就起来了。这行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你给人解决了问题,人就用你。公立医院做体检,流程僵、周期长、服务跟不上;民营机构灵活,出报告快,套餐能定制。我把这个道理跟客户讲清楚,单子就跑得动了。
我们医院体检的人确实太多了,每天窗口排长队,工作人员就那几个。有时候也想把服务做好,但实在顾不上——前面还有几百管血等着上机呢,哪还顾得上跟人解释这解释那。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种解释的意味,像是替公立医院在辩护。
庄医生,你说的这个顾不上,恰恰就是民营机构的机会。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看,你说的是客观事实——人少、活多、顾不过来。这个我完全理解,公立大医院都这样。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站在医院的角度看,这叫没办法;可站在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角度看,他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抽血的时候护士头都不抬一下,报告单上全是专业术语他看不懂,想多问两句后面的人就催——他心里什么感受?
庄颜没说话。
他下次还会来你们那儿体检吗?会,因为他只信公立医院。但他心里不爽,他会跟家里人抱怨,跟同事抱怨,说去一趟医院跟打仗似的。这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有个地方不用排队、态度好、报告出得快、还给你讲得明明白白——你猜他去不去?
他摊了一下手,语气平淡,这就是民营机构的优势。我们确实在设备、资质、质控上不如你们大医院扎实——这个我认,我也从来不在客户面前吹这个牛。但我们在服务上、在体验上、在沟通上花的心思,你们公立医院现阶段确实做不了。不是你们不想做,是你们的体制和流量决定了你们做不了。
庄颜握着手里那瓶小毫升矿泉水。李杨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像一盏放在桌上的小台灯,光线范围不大,但照到的每一寸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说公立医院不好,他补充道,咱俩这行的人心里都清楚——公立医院是行业的基石,没有你们在技术标准和质量控制上撑着,民营机构根本站不住脚。但在这个基石的上面,服务、体验、个性化、客户管理这些事,民营机构能做、也正在做。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分工不同的问题。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说确实很难,我听了反而觉得更放心了,哈哈。难,本身就是门槛。公立医院觉得难的事,我们民营机构正在把它做成优势。这不是拆台,这是互相补位。
庄颜靠在沙发靠背上,许久没有说话。他说的这些话让她找到了另外一种看问题的角度。她以前总觉得公立医院做不好服务是因为没办法,可从来没想过没办法本身就是民营机构的有办法。她一直站在自己的窗口后面看世界,而李杨站的是另一个位置,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此刻这景象摊开在她面前,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层我们是大医院的骄傲,被风吹散了一角。
她张了张嘴,轻轻说了句: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