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嘴上婉言推辞着让家里出钱买房,心底却再次暗自打定主意:倘若周先生将那幅画卖出银两,这笔钱还是应当握在自己手中,留着自便的好。毕竟自己遇上急需用钱的急事,再回头向家里筹措,一来,来不及,二来也多有不便。
云老二听着云新阳的推辞之意,并不赞同:“老四拼命挣钱,不就是为了家里有难处的时候可以动用?你购置宅院乃是正经大事,理当优先供你使用。”
听父亲这般坚持,云新阳只得再三叮嘱:“四弟在外经商本就不易。倘若他回来,手上恰好有闲钱,爹又想拿这笔钱替我买房,我自然不会推辞。可若是四弟手头周转紧张,爹万万不可逼迫他硬挤出银子。”
“我自然晓得他在外谋生辛苦。可他自己也说过,在府城之中,能够结识当地四大家族,引得对方愿意与之合作,固然是他头脑灵活、处事圆滑,但也少不了你的缘故。”
“他心里也是清楚明白,你的仕途越是顺遂,官阶越高,他在外经商行事,便越是安稳顺遂,也才能挣得更多钱财。所以只要听闻你需要银钱,不必我多言,就算手头拮据,压缩生意规模,他也会想方设法为你筹齐银两。”
云新阳对此也颇为信服。昔日云新晖便亲口说过,定要努力挣钱,绝不让三哥为了生计折腰。
该交代的事情已然说完,云新阳起身告辞:“方才归来,只匆匆和武师傅见了一面,未曾好好叙话,我这便过去探望他。另外袁师傅那边,我也得过去看看,他们一行人安置得是否妥当,有没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调和。”
云老二夫妇点头应允:“是该好好和他聊聊,他心里也挂念着你和孩子们。”
云新阳走出兰芷院,来到听风院,恰好袁师傅也在此处。见到云新阳进门,袁师傅笑着开口:“你来评评理,你这师傅如今可实在不讲道理。当初是他放心不下你这徒子徒孙,才想到把我接过来随你们一同赴任,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说自己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反倒让我占了便宜。”
“难道不是?”武师傅挑了挑眉,“若不是我这个师兄记挂你们,把你们从山里接出来,你儿子哪里能寻得良配,如今儿孙绕膝,安享天伦。”
师兄弟二人这般拌嘴打趣,云新阳自不便插嘴,便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过几日动身南下江南游历一番。新昌、黄芪一行人到了目的地还有别的差事,要与我分开。我想带上远哥一同出门,让他多见见世面。只我父子二人同行,怕遇上变故难以周全,故而打算再带上续延随行。还有武师傅,您老人家多年未曾远行,若是有意出门走走,不妨随我们一同前往。”
袁师傅不由得生出顾虑:“倘若路上偶遇江湖中人,认出师兄的身份,该如何是好?”
云新阳笑道:“依我说,遗忘旧人旧事、推陈出新最快的,莫过于江湖武林界。武师傅已经隐退江湖二十余年,别说路上遇到,只是与人擦肩而过,就算报出名号,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还能记得。”
武师傅听了,深以为然,朗声说道:“确实该挪挪窝、出去走走,再困在这荒地里不动,怕是都要在此生下根了。”
“师兄,想不到你一把年纪还不服老,竟还想着生根发芽。”袁师傅笑着打趣。
“纵然发不了芽,可师傅在这里的根,早已扎得深厚。”云新阳语气笃定,“师傅在此生活多年,早已习惯这里的日子,咱们一家人,也早已把他视作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尤其是家里小辈,在孩子们心中,师傅与亲爷爷并无两样。”
这番话武师傅心中十分认同。亮亮、京京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他同住,每次从书院归来,还没踏进听风院大门,便会远远呼喊:“武爷爷,我们回来了。”
也正因如此,不只是吴夫子时常感慨,当年收云新阳这个学生是幸事,武师傅自己也常常暗自感叹,当年收下这个徒弟,实在是做对了。
这边武师傅心中感念的吴夫子,已然从管家口中得知云新阳荣归的喜讯。此刻他正与徐大舅对坐书房,二人满面喜色,相互吹捧道贺。
一人笑道:“恭喜吴老弟,令婿再度高升,前途无量!”
另一人连连回礼:“彼此彼此,你外甥亦是青云直上,可喜可贺!”
欣喜之人远不止他们二位,云氏族长云南茂亦是激动不已。
今日云新阳一行人抵岸时,镇上赶集的人流虽已散去大半,却并未彻底散尽。他升官归乡省亲的喜讯,转瞬便传遍四方乡里。
云南茂听闻族人专程来报的喜讯,心中激荡,全然顾不上端持族长身段、坐等云新阳登门拜望。如今的云新阳身为朝廷命官、一方同知,手握实权,足以撼动宗族兴衰,他万万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便要亲自登门道贺。
所幸闻讯赶来的云南宏及时将他拦下,直言道:“他们千里舟车劳顿方才归家,正该阖家团聚、歇息休整,你此刻贸然前去,凑什么热闹。”
旁人能拦得住云南茂的脚步,却拦不住归心似箭的另一个人。
他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云老二与云新阳闲谈时提及的云新晖。
他今年四月短暂归家,临行前只嘱托徐抱弟,若是次子降生时他未能赶回,便取小名为小包子。此番一别,足足半年有余,今日才得以脱身返乡。
此前范、张两家恶意哄抬粮价,搅乱镇上粮市。云新晖为平稳粮价、安定民生,只得向府城卢家购粮。谁知这一介入,便顺势陷入到了粮食贩运生意里,集中手里的全部资金与卢家联手大规模收购、转运粮食。
恰逢今年天下粮情两极分化,部分州县大获丰收,多地却遭遇灾荒、急缺粮食。他们借此天时良机,顺势而起,意外赚得丰厚利润。
此番他随自家货运车队归来,一是终于得空归家,探望父母妻儿;二是随车带回三千两现银,存入家中作为家中储备。